事件慢慢朝着所有人都预测不到的方向偏移。
当影佐跟郑开奇说管家收到吉野傲一只手的情报后,也微微愣神。
吉野傲必须死,但并没准备虐杀,怎么还有一只手?
而吉野公爵家的能量也在这一刻爆发。
很快,打过几个电话的公用电话亭都被数人包围,并且开始问询周围店面和行人的口供,可惜一无所获。
又对两次交接地点周围开始大范围的搜索,这一反常举动自然让巡捕房很不满意。
整个租界都看出来了日本浪人的躁动。
工部局很快就照会黑龙会,影佐的反应很简单,也很委婉,“会尽快结束,我们在找一位很重要的人。”
我们不会停止找人,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工部局很快就要求:尽快,不能造成恐慌,抓紧时间。
与此同时,四处也正式被郑开奇通知,两人一小组,通过各种关系渠道,去搜寻照片上的人。
不知真相的普通人人心惶惶,知道真相的人更是睡不着觉。
同样很吃惊的,还有正在排兵布阵的教授。
他今晚也在租界。
而且摆在桌子上的地图上,有好几个红点,居中最大的红点就是振邦货仓的所在地。
在教授的记忆中,曾经就有过振邦货仓的印象。
这次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暗中调查,目标是跟西郊外阻击战穿同样衣服的那些租界的货仓洋行码头。
这段时间下来,经过明察暗访,最终锁定了最终的四个嫌疑目标。
振邦货仓啊。
他很熟悉。
上一次看见,是他参与的毒杀新四军的中药事件,斜风细雨计划。
需要一个交接的中转站,当时是在伪政府秘书办公室的协调下,征用了这个货仓。
但那两辆车离开军属仓库后就不见了踪影,也没到这个货仓。
但名字,教授深深记住,记得当时还安排了人去看,没发现什么问题。
但又有了这一次。
他们的工人也用的枪战现场遗留的衣服残片一样的工装。
地下世界哪有巧合?都是有脉络可循。
今晚的排兵布阵,就是为了强攻。
是的,他准备强攻振邦货仓。
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工厂作坊,演出一出盗窃不成抢劫案。刀枪棍棒全都用上,趁机搜罗一番。
遇到小阻碍,就稍事惩罚,遇到强力阻拦,那就顺手灭之。
“今晚,你们要查清他们日常的行动规律,货仓里面的人是否有问题,以及各种密室,暗门,是否藏匿武器弹药。”
教授从不优柔寡断,既然决定了,就当夜就解决。
整个院子三十多人,默不作声。
教授一个人一个人叫进去,慢慢聊,把每个人的功能都放到最大。
这招硬碰硬,非常无解。
以振邦货仓目前的战力,即便全灭这伙突然袭击的突击队,货仓也得损失惨重不说,会直接暴露虚实。
一旦教授发现不对,当夜就能在所有人都疲惫的时候再一次组织进攻。
彻底摧毁,占领这里。
整个过程可能都没人发现,就能实现易主。
围点打没有援助的据点,只要巡捕房不插手,振邦货仓就是无源之水。
还好,就在这个夜晚,一群人即将出马的瞬间,教授拿起了电话。
“喂。”
他在黑龙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起初消息还收着的时候他还收不到情报,后来整个租界都震动了,他的人也及时把消息送了出来。
这及时的消息让他停下了潜入振邦货仓的计划。
既然锁定了目标,振邦货仓也不会凭空消失,前一天晚一天都可以。
而公爵之子啊。
这种身份,还是得搭把手。
如果被自己找出来,那可是露脸的事情。
任谁都没想到,公爵之子这场戏,让振邦货仓躲过了第一次灭顶之灾。
“拿新地图来。”教授换掉了地图,满脸自信。
以他对租界耕耘的深度,他相信,很快就能把小公爵找出来。
却没想到,小公爵此时正在他刚刚放弃的目标之中,接受断手的悲惨治疗。
时间越来越晚,消息却汇总的越来越慢,诸多情报也越来越让人失望。
影佐越来越焦躁,一直没有吉野傲的消息。
此时那个嚣张的管家,已经来到了黑龙会的指挥现场,满脸愁容。
自从第二次去抢人失败,对方送来了一只手后,就停止了联系。
对方忽然就陷入了静默状态,似乎并不准备再次交易。
这也愁坏了众人。
不管是影佐还是管家,都开始担心起来。
知道吉野傲存在的,就都知道了他失踪了。
纷纷打来电话关心。
越是如此,越是让人牵肠挂肚。
而黑龙会首当其冲,浪人,武士全都撒了出去。
特高课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但为时已晚,这个时间段,是决然不会让日本军车进入租界的。工部局悍然拒绝了一切要求。
德川雄男望洋兴叹,只能把命令下到了四处的头上。
命令郑开奇一定全力配合黑龙会,尽快找到吉野小公爵。
目前为止,郑开奇还没听出来德川雄男的担忧焦虑。
估计在他心中,吉野傲很大概率是被樱花小筑给俘虏了。
那只手也不是吉野傲的手了。
郑开奇在电话里自然是“嗨嗨嗨”的,挂了电话后就召集众人开会。
“都把队伍撒出去,都出去,一寸寸,一点点的找。
刚有了个爆炸案,你们都要有责任的,把那位神秘的小公爵找出来,就完全可以将功补过。”
刘晓娣还问道:“处长,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我?”郑开奇冷笑一声,“估计是少爷病犯了,装失踪跟家里人不和睦。
要么钱不到位,要么心情不爽,故意跟家里人作对。”
他打了个哈欠,“ 也是在外面伺候了日本人一个白天,晚上你们都加油吧,谁找到了谁头功啊。我睡一会,没大事别骚扰我。”
“处长,那要是那些长官们打电话找你呢?”大胡子几个大队长都问。
“废话,就说老子亲自带队外出找那位小公爵了,懂了么?
这种事还需要我说?”
把众人都打发走了,郑开奇脱掉外套,合身躺在办公室的藤椅上——这个办公室她也弄了个躺椅。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后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当然,他也没后悔。租界的声势再大,他也没后悔。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樱花小筑能否扛住这巨大的压力。
以及,自己要把此事安到谁的头上。
地下工作者,要随时保持一个原则:自己的生死不能取决于其他人的心情好坏,利弊决断上。
那样,自己就是牵线木偶,就是案板上的鱼。
如果真的是自己杀死的吉野傲,这个秘密,樱花小筑足以拿捏自己一辈子。
没有什么比杀死一个准公爵更能被日本人记住一辈子。
自己不管干了什么,只要此事被泄露,自己将会随时被处死。
樱花小筑在看似悲愤的绝境中,静静等待自己,最后,又收拾了吉野傲,清除了家族政敌的长子,打击了对方的嚣张气焰,洗清了自己的冤仇,又彻底拿住了自己的把柄。
自己不管如何解释,樱花小筑仅仅用“他因为气不过我受辱,私自决定报仇,我自己都不清楚”就可以把自己撇清。
郑开奇也没有傻到觉得只有自己会制定计划,或装傻充愣。
在那个狭窄的孤零零的病房里,樱花小筑待了一整天,在那张没有关心没有体温的病床之上,她就想好了以如何姿态表达自己的愤懑和无助,再对贪财的郑开奇加以引诱!
此事就成了。
今天下午,影佐的电话和租界的动向,无一不是让樱花小筑心花怒放。
屈辱,权势,皆由她掌控。
郑开奇躺在摇椅上,这烫手的山芋,必须交出去。
交给谁呢?
一个有分量,又能扛住日本人报复的。
中统不行。
只有军统了。
军统,给谁?
雪农?
郑开奇开始考虑其中的得与失,自己不能从一个麻烦里出来再进入另一个麻烦。
樱花小筑最多是利用自己,但军统一旦怀疑自己还拥有其他力量,那么就会从自己周围开始高密度的审查。
那样自己更加被动。
越想越烦躁,他微微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打了出去,“秀娥呢?让她过来趟。头疼。”
对面传过来刘梦遥的声音,“处长,这里是四处在租界办公室,不是总务处啊。秀娥姐不在这里。”
“好。”郑开奇有些失望。
很快,刘梦遥敲门进来,“处长,如果是按摩我也略有所长,不如让我试试。”
“你?好啊。”
郑开奇转而就想明白了,自己那点需求爱好,自然有人研究。
他跟这些年轻小姑娘差着辈分,也不在意那些名声。
就躺在藤椅上,任由刘梦遥折腾。
别说,她的手法还不错。比不上秀娥,也差不多。
“处长,感觉如何?”
“嗯。”郑开奇眯着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我睡一会。”
很快鼾声如雷。
刘梦遥手上用着力,眸子闪烁。
权贵之家,富贵之家,在这年头,要想过的顺畅,生意有起色,大多都得跟特务打交道。
刘梦遥的父亲,起初也是坐在南郊那晚上的桌面上的。
那一晚,是郑开奇第一次站在南郊大佬面前。
楚老二作为引荐人,也作为题外人,主要是郑开奇主控局面。
那晚上,张老三,油王,凤姐等南郊的老牌大佬,第一次就被郑开奇拿捏,从那晚开始,郑开奇与南郊大佬就开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父亲后来是如何掉队的呢?
他们揣测日本人对郑开奇有怨言,自己站错队时。当时张老三联合众人合谋铲除郑开奇。
先是枪林弹雨,大佬们自己解决,没解决成功,后来从外地请来杀手,也就是莲芷。那时她还叫欧阳翠莲。
也没成功,与此同时,感念于日本人的手段惨烈,和郑开奇出谋划策救出那几个被日本人私下审问的小子。
他们才有了第二次合作,也是从此开始,小油王小张三池生婷婷四人,死心塌地开始跟郑开奇。
连小郭都是后来来的。
其他参与了杀害郑开奇的大佬都觉得脸皮太薄,不宜再往前靠。
刘梦遥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郑开奇的权势越来越强,连日本宪兵队的人都要敬其三分。很多人又有了想法。
比如刘梦遥的父亲,她找到了池生的父亲这位合作伙伴,央求把自己闺女送进去。
“你可是要想清楚了,鲁婷婷在外的一些风言风语。”池生的父亲提醒她。
“我知道的,都说跟郑处长有点什么,我问过了,她父母都否认了此事。”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声。”
“那都是小事了。”
既然如此说,池生父亲就推荐了。
刘梦遥来之前,父母是做过工作的,内心深处肯定有所排斥,但她还是接受了。
但在租界四处干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短了,没正经见过郑处长几次。
而且听说他忙的,家里也是几天回去一次。家中娇妻都如此冷落。
慢慢的她也就放下了心防,说白了今晚主动来按摩,已经是提心吊胆。结果对方睡着了。
如此近距离可以看见,处长的头上真有一小撮白头发。
“他也没多大啊。”
刘梦遥嘀咕着。但在他面前,她真跟个孩子一样。
他长相只能说清秀,算不得多么英俊。但就是,耐看,带着股说不出的贵气。
“叮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刘梦遥吓了一跳,藤椅上的郑开奇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帮我拿过来。”
“哦。”刘梦遥拿起话筒递给郑开奇,对面传来了樱花小筑的声音。
“能见面么,现在?”
郑开奇迷糊说道:“我出不去。”
对面传来低低的声音,“我进来租界了。”
郑开奇稍微清醒了些,“怎么进来的?”
“那你别管,出来见面。”
郑开奇让刘梦遥退下,说道:“樱花小姐,我不管你什么方法进来的,肯定是因为吉野小公爵的事情。
现在此事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又偷偷摸摸进来,咱们再见面,会不会让更多的人以为此事跟你我有关系?”
那边的樱花小筑沉默片刻,明白了郑开奇的意思。
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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