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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麻子再被请来,是三日后。

白芷把他领进竹楼时,他脸色灰败。守庄空了,灵石流水枯了,长生派抽了暗桩,他成了弃子。可他嘴还硬。

“主人,他起初咬死。”白芷低声道,“说上头管钱粮的,姓甚名谁他不清,只肯讲,经手的账,北地通汇那边有底。”

魏平安眸色微沉。

他早料到。钱麻子守庄空壳,怕宗门顺藤摸瓜,更怕长生派灭口。咬出第二位,已是极限。再要具体账,他怕惹更大祸,自然咬死。

“你怎样逼的?”魏平安问。

“我拿您的话压。”白芷道,“我说,你吐了,这账我压着,你保命。你不吐,明日这账便上执法堂,宗门顺藤摸到你头上,长生派也容不得你。他听了,抖了半晌,松了口。”

魏平安屈指一算。钱麻子这等货色,软硬不吃,只吃怕。怕宗门,怕长生派。两头一夹,他便松。这一夹,花的是一句话的本钱,图的是第二把刀的锋利。

钱麻子这枚弃子,魏平安早看透了。守庄空了,灵石枯了,长生派抽了暗桩,他便是弃的。弃子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更怕宗门顺藤摸到他头上。魏平安两头一夹,他自然松。这一夹,花的是一句话,图的却是第二把刀的锋。苟道的人,最会拿一句话当刀使。

“他吐了什么?”魏平安又问。

“几笔往来。”白芷道,“数目齐整,批法稳,与周偏将那三笔不同。还有北地通汇与那位对账的底——某几月、某批次灵石走账,数目对得上。他说,这位常年压着,手法熟门熟路。”

顾有容在旁,低声道:“夫君,钱麻子这等货色,说得准么?万一他胡诌,这刀便落歪了。”

魏平安摇头:“他守庄空了,灵石枯了,长生派抽了暗桩,他怕死,更怕宗门。胡诌,是自寻死路。他吐的,我自会比对真账副本,分毫不差才落刀。”

魏平安取过那叠真账副本。指尖拂过,神识逐行扫过。副本里,北地通汇的往来好多笔,暗记皆是“长生”。其中几笔,数目齐整、批法稳,正是白芷说的路数。与周偏将那三笔一比,高下立判。周是急着脱手,这第二位是常年压账。

他冷笑。

钱麻子吐的,与真账副本印证,分毫不差。第二把刀,备齐了。

他神识再放,逐行扫过真账副本。北地通汇的往来好多笔,暗记皆是“长生”。周偏将经手的那几笔,数目杂、批得快,分明是急着脱手。这第二位的几笔,数目齐整、批法稳,分明是常年压着、熟门熟路。魏平安冷笑。管钱粮的手,与偏将的手,到底不同。两相比对,分毫不差,第二把刀的刃,磨得够利。

顾有容在旁,低声道:“夫君,这第二位,比周偏将硬。周是执法堂偏将,这位是管钱粮的,职位更高。吕执事来拿,怕有阻力。”

“有阻力,才正常。”魏平安淡淡道,“周那回,三笔便拿下,因他职位低、破绽浅。这第二位,职位高、人脉广,必有人护。可证据坐实,宗门旗一压,护也护不住。”

林倩笑:“你这等沉得住,倒不显金丹新成的急。”

“刚成金丹,才更得沉住。”魏平安眸色微动,“攻的是棋子,不是棋手。这第二位,是第二枚棋子。拔了,墨袍人便少一分力。”

他算过这笔账。这次比周那回费本。为稳住钱麻子线、防长生派灭口,他许了钱麻子“压账保命”的承诺。等于放其一马,放弃这笔脏账的更深一层深挖。花小本,图大账。第二把刀落了,钱麻子这枚弃子,便没了用处,也少了祸。

白薇在旁,轻声道:“主人,您这是舍了钱麻子这条线,换第二把刀。”

“线,舍了还能再找。”魏平安摇头,“刀,落了便是一根。苟道的人,花小本,图大账。”

他算过这笔账。周那回,呈三笔拿下,零耗一符。这回,为稳住钱麻子、防长生派灭口,他许了“压账保命”的承诺,等于放其一马,舍了这条线的再深挖。又备了护体符箓两道、传讯符箓两道,花的是小本。可第二把刀落下,拔的是宗门管钱粮的钉子,利的是长远。花小本,图大账,向来这等。

林倩笑:“你舍得钱麻子这条线?他可是抠灵石的好口子。”

魏平安淡淡道:“口子开了,合不上。舍了这一条,换宗门管钱粮的钉子落地,值。苟道的人,花小本,图大账。”

他备了符箓。护体的、传讯的,各备了两道。墨袍人缩线后第一次落子,必不寻常。魏平安算准了这一步,才敢递刀。

当夜,魏平安寻了江管事。

“江管事,烦你再转呈吕执事。”他递过一页符纸,“这一页,是钱麻子咬出的第二位,与北地通汇的往来,加对账底。暗记,仍是‘长生’。”

江管事接过,指尖一翻,脸色微变:“这……职位不低。”

“低不了。”魏平安淡淡道,“可证据坐实,宗门自会拿人。我呈的,是证,不是私怨。”

他算得清。周那回,呈三笔拿下。这回,呈往来加对账底,数目对得上,笔法对得上,真账副本印证过。吕执事的铁令两结丹,压得住。

江管事迟疑:“这第二位,人脉广。吕执事来拿,怕有人拦。”

“拦,便拦。”魏平安眸色一沉,“我是客卿,呈的是宗门要的证。谁拦,谁便沾了这‘长生’的暗记。宗门旗一压,拦不住。”

他立在一旁,神识暗暗掠过那拦的人。那人修为不低,结丹圆满,护体灵光隐隐,可灵光里无长生符纹味——不是长生派的人,是被蒙的,或受人情牵扯。魏平安不动声色。他不必点破,也不必接战。借宗门旗压过去,拦的人自退。点破,是惹祸;不点破,是借刀。苟道的人,不自己上。

五日后,吕执事来了。

金丹初期,携铁令,带两结丹护卫,直落清风山。与拿周偏将同阵仗。

魏平安迎上,递过那页符纸。吕执事翻看,神识扫过,金丹威压一放,对质的话不必多说。那管钱粮的,被铁令一亮、护体灵光阵锁路,脸便白了。

可这一回,果然有阻力。

“吕执事!”一人拦在阶前,“这位是宗门管钱粮的,岂能凭一页符纸便拿?一旦是诬陷,宗门颜面何在?”

魏平安立在一旁,不动声色。他早料到有人护。护的,不是那人清白,是那人背后的线。

吕执事冷声:“铁令在此,佐证在此。真账副本印证过,北地通汇对账底在此。你拦,便一同勘问。”

那护的人,脸色一变。他拦得,却担不起“长生”暗记。护体灵光阵一锁,他退了半步,不敢再拦。

魏平安看在眼里,心下更定。宗门这面旗,插得稳,也护得实。棋子再硬,硬不过宗门法度。

他神识外放,掠过两结丹护卫的灵光阵。阵纹流转,护体灵光更凝了三分。金丹初成,他神识也涨了一倍,能看清阵里每一道纹路。吕执事的金丹威压一放,那人便被锁死,连遁光符都烧不出。魏平安看在眼里,心下更定。宗门这面旗,插得稳,也护得实。

那管钱粮的,被两结丹护卫压住,动弹不得。他望向魏平安,眼底闪过一丝怨,却不敢言。吕执事翻出符纸,对质。他面色煞白,符纹味瞒不过金丹神识。

魏平安没出手,没接战。借宗门这把刀,把长生派的第二枚棋子,又拔了一根。金丹初成第二局,他赢得干净。

吕执事带的两结丹护卫,护体灵光隐隐成阵。那人金丹初期,被阵纹锁住,连遁光符都烧不出。魏平安看在眼里,心下更定。宗门这面旗,插得稳,也护得实。

吕执事走时,留话:“魏客卿协查有功。宗门记下了。”

魏平安拱手。这一记,他借旗借得漂亮。长生派暗线,又折一根。石上那枚“没完”符纹,更成了空话。

白薇在旁,轻声道:“主人,这第二位落了,暗线折了两根。”

“两根。”魏平安眸色微动,“可墨袍人手里的棋子,不止两根。他缩了线,必换更硬的落子。”

顾有容在旁,低声道:“夫君,这第二把刀,比周那回难拔。”

“难,才见利。”魏平安眸色微动,“周是偏将,这位是管钱粮的,职位高、人脉广。可证据坐实,宗门旗一压,再硬也护不住。从守转攻,拔的就是这等硬钉子。”

可当夜,江管事又来报。

“客卿。”江管事神色紧,“北地通汇彻底抽空后,长生派换了暗桩。清风山外,新留了一道符纹——不是‘没完’,比那更狠。墨袍人,第一次真正落子了。”

魏平安眸色微沉。

他早料到。棋手缩了线,可棋子拔到第二根,他便忍不住了。这一落子,必更隐、更狠。可刀已落,第二枚棋子拔了。墨袍人要护,也护不住。

“那符纹,记下来。”魏平安淡淡道,“不急。棋手动了,破绽便多了。他落一子,我拔一子。活路,从软处抠。”

他屈指又算。墨袍人这一落子,无非几路:换暗桩继续探,或借宗门里的线再保人,或亲自下场。可无论哪路,都得先过两结丹护卫的阵。阵在,旗在,墨袍人近不了身。魏平安算准了这一步,才敢一棵棵拔棋子。棋手落一子,他便拔一子,拔到墨袍人手上无人可弃,“没完”二字,自然成空。

他神识外放,掠过两结丹护卫的灵光阵。阵纹流转,护体灵光更凝。有这阵在,墨袍人近不了身。魏平安算准了这一步,才敢一棵棵拔棋子。

白薇在旁,轻声道:“主人,这第二位落了,墨袍人必更狠。”

“更狠,便接着拔。”魏平安眸色微动,“不拔,他便是刺。拔了,他便是空。活路,从软处抠出来。”

顾有容低声道:“夫君,从守转攻,第二刀落了。”

“第二刀落了,还有第三刀。”魏平安淡淡道,“墨袍人藏得更深的第三枚,迟早具象。棋手不动,棋子先拔光。”

他想起闭关前那一夜。墨袍人派结丹初期暗探,被两结丹护卫弹回。当下周金丹初期亲来,仍探不动。当下第二位金丹初期也落了网。宗门这面旗,从结丹到金丹,格住的暗手越来越多。魏平安算准了这一步,才敢从守转攻,才敢一棵棵拔棋子。

顾有容低声道:“夫君,韩家那边,还稳么?”

“稳。”魏平安淡淡道,“他们仍信是妖修。这误判,是咱们的护身符。只要不露那本账里的旧事,此秘密,烂在他们的误判里。”

白薇轻声道:“主人这是把韩家的误判,也当成了刀。”

“刀,得藏在误判后头。”魏平安眸色微动,“长生派为账,韩家为误判。两线不交,便谁也摸不到根。”

他想起闭关那一年半。灵石耗去两万三,符箓烧了五张,福地月耗数千。金丹成了,底子却空。钱麻子那六千补了坑,这一回又舍了符箓两道,备的是反扑的本钱。苟道的人,花小本,图大账。

窗外,清风山的夜,静了下来。

石上,墨袍人的“没完”符纹,在月光下默着。可暗线一根根被拔,这“没完”,越来越空。

韩家仍信妖修。第二位棋子,落了。

新局,从守转攻。

魏平安吹了灯。第一刀落在钱麻子,抠出灵石,也抠出第二位。第二刀,落在天剑宗里那位,落了网。下一刀,才是墨袍人藏得更深的第三枚。墨袍人的棋,他一步步拆。活路,却更长。

清风山依旧。石上符纹依旧。可守这山的人,已从结丹,成了金丹。刀,仍格在门外。活路,从软处,一刀刀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