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后第三月。
清风山坊市,比闭关前更稳了。魏平安金丹初成,灵力生生不息,进项也回了三成。江管事来报时,他正于竹楼里擦那枚储物戒。
“客卿。”江管事神色有些紧,“宗门有风声。韩长老案往上查,查出一名金丹初期的执法堂偏将,姓周,与北地通汇也有往来。”
魏平安擦戒的手一顿。
“周偏将?”
“正是。”江管事压低声,“此人查韩案时,手脚不干净。宗门疑他与长生派有勾连。吕执事已派人盯了。”
魏平安眸色微沉。
他屈指一算。韩长老是长生派线人,这案子往上查,迟早牵出同党。这周偏将,便是一颗。可周盯上的,未必是韩案。是他手里那本真账副本。副本里,除了韩资敌,还藏着别的军需官、别的商号,暗记皆是“长生”。周一旦得了副本,长生派便灭了证。
“周偏将,可来过清风山?”他问。
“来过一回。”江管事道,“借公务查坊市旧契,神识暗探过竹楼。被两结丹护卫的护体灵光阵弹回,没探着什么。”
魏平安冷笑。
他想起石上那枚“没完”符纹。墨袍人沉了,可暗线未清。这周偏将,便是暗线的一根。拔一根,便少一分力。
金丹初成,他神识比闭关前涨了一倍。周那一探,他早察觉了。那道神识里,带着长生派独门符纹的味。周是长生派的人,错不了。
他算过,周这一探,是来摸底。探清他手里有无长生派更多证据。周一旦探着真账副本,长生派便要夺。可真账原件在矿洞,随身只留副本裁剪件。周探不到,便空手而归。
魏平安屈指又算了一遍。周是金丹初期,与己同阶。可周有执法堂职务,明面动他,宗门不依。要削周,只能借宗门刀。他手里那页副本,便是递刀的引子。
顾有容在旁,低声道:“夫君,这周偏将,是冲你来的?”
“冲账来的。”魏平安淡淡道,“他怕我手里的副本,牵出长生派更多脏线。他一旦得手,我便没了底气。”
林倩皱眉:“那怎么办?硬拼?”
“硬拼,不值。”魏平安摇头,“他是金丹初期,我也是。可他有宗门职务掩护,明面上动他,宗门不依。苟道的人,不自己上。借旗,借刀。”
顾有容在旁,低声道:“夫君,这周偏将既来了清风山,往后怕是要常来。”
“来便来。”魏平安眸色沉沉,“他探一次,被弹一次。两结丹护卫镇着,他近不了身。他要的,是我手里的副本。副本不交,他便空探。”
林倩笑:“你这等沉得住,倒不显金丹新成的慌。”
“刚成金丹,才更得沉住。”魏平安淡淡道,“金丹初成,根基未稳,更不可露怯。苟道的人,越险越静。”
他神识外放,扫过坊市。两结丹护卫的护体灵光,比闭关前更凝了。一年半的镇守,阵纹未散。周要探,先撞这阵。撞不动,便进不来。魏平安算准了这一步,才敢让周来探。
三日后,周偏将又来了。
这次,他来得明目张胆。执法堂腰牌一亮,要查清风山坊市的旧账存底。
魏平安迎上,神识暗暗扫过。周周身灵力浑厚,金丹初期,护体灵光隐隐。可那灵光里,掺着一丝长生派独门符纹的味,和他探坊时一个样。
周笑吟吟道:“魏客卿,韩案牵出北地通汇,上头命我核清风山旧账。烦你配合。”
“周偏将查便是。”魏平安拱手,“旧账存底,都在宗门档案。清风山只留副本,不敢私藏。”
他这话,是点周:真账在宗门,你查不到我头上。
周眸光一闪,神识又探过来。这一次,探向魏平安丹田。
魏平安金丹一转,护体灵光自周身泛起,比结丹时凝了三分。周的神识撞上来,被灵光荡开。两人皆未出手,只神识交了一招。
周心头一惊。魏平安金丹初成,护体灵光竟这等凝实。他金丹初期多年,未必压得住这新人。
魏平安也探了回去。神识扫过周周身,辨出那丝符纹味更浓了。周是长生派的人,坐实。
魏平安收回神识,眸色微动。周这一探,露了底。长生派在天剑宗的钉子,不止韩长老一人。这周偏将,便是一根。石上那枚“没完”符纹,是墨袍人的狠话。这周,是长生派真能动的刀。
他想起闭关前那一夜。暗探结丹初期,被两结丹护卫弹回。当下周金丹初期亲来,仍探不动。宗门这面旗,插得稳,也护得实。
魏平安望向山门。周这一探,探的是他丹田里的金丹。金丹是根基,也是底牌。周探不动,便知他不是好惹的。往后周要动他,先得过两结丹护卫,再过金丹神识。一步比一步难。
白薇在旁,低声道:“主人,这周偏将神识好生厉害。”
“金丹初期,自然厉害。”魏平安收回神识,“可他探不动我。金丹初成,护体灵光更凝,他差了一线。”
当夜,魏平安寻了江管事。
“江管事,烦你转呈吕执事。”他递过一页符纸,“这一页,是从我坊市旧账副本里挑的。周偏将与北地通汇的三笔往来,暗记是‘长生’。”
江管事接过,指尖一翻,脸色微变:“这……”
“周是长生派眼线。”魏平安淡淡道,“韩案往上查,本就该查他。我呈这一页,是给宗门递刀。刀落不落,看宗门。”
他算得清。周要夺他的真账副本灭证,他便先下手,把周卖给宗门。借宗门刀,削周的势。自己不沾手,干净。
江管事迟疑:“你不怕周记恨?”
“他记恨,先过天剑宗。”魏平安眸色一沉,“我是客卿,他动我,便是动宗门。这旗,护的不止我。”
魏平安算过这笔账。呈这一页,他露的只是周与北地通汇的三笔。真账副本里,长生派更多脏线,他压着没交。是留着的刀。周倒了,这刀便更利。
江管事低声道:“客卿,一旦周攀咬你,说你私藏旧账,怎样是好?”
“他攀咬,先过吕执事。”魏平安摇头,“我呈的是宗门要的证,不是私藏。副本留着,是协查的底。这道理,宗门认。”
魏平安算过这一局。呈一页,换周一条命。周一旦倒,长生派在天剑宗的钉子便少一根。他不费一符一灵,借吕执事的铁令两结丹,便赢了。苟道的人,算的是这笔账。
五日后,吕执事来了。
金丹初期,携铁令,带两结丹护卫,直落清风山。与查韩案时同阵仗。
周偏将被拿下。铁令一亮,护体灵光阵锁路,周想逃,被两结丹护卫的灵光压住,动弹不得。吕执事翻出那页符纸,对质。周面色煞白,符纹味瞒不过金丹神识。
“周偏将。”吕执事冷声,“你与北地通汇往来,暗记‘长生’。韩案未清,你倒先洗起账了。”
周瘫坐。他知,这一回,瞒不住了。
魏平安立在一旁,眸色沉沉。他没出手,没接战。借宗门这把刀,把长生派的暗线,又拔了一根。金丹初成第一局,他赢得干净。
吕执事带的两结丹护卫,护体灵光隐隐成阵。周金丹初期,被阵纹锁住,连遁光符都烧不出。魏平安看在眼里,心下更定。宗门这面旗,插得稳,也护得实。
吕执事走时,留话:“魏客卿协查有功。宗门记下了。”
魏平安拱手。这一记,他借旗借得漂亮。长生派暗线折了一人,石上那枚“没完”符纹,更成了空话。
魏平安屈指算过。这一局,他没耗一符一灵。吕执事带铁令两结丹,护体灵光阵锁路,周连遁光符都来不及烧。金丹对金丹,他本可接战。可借宗门刀,更干净,也更小耗。
这一局,他本可亲自接战。金丹对金丹,他护体灵光更凝,未必输。可亲自上,耗的是结丹灵力,惊的是根基。借宗门刀,省的是自己的底子。魏平安算得清,才不接战。
顾有容低声道:“夫君,周一倒,长生派便少了一根钉子。”
“少一根,便少一分力。”魏平安道,“可暗线不止他一根。墨袍人还在外头,天剑宗里还不知有几人。这局,远没完。”
林倩笑:“可你当下是金丹,他们更近不了身了。”
“近不了身,是好。”魏平安眸色微动,“可金丹对元婴,仍差着。墨袍人那路数,我仍躲。苟道的人,不跟高阶硬碰。”
当夜,他唤来白芷。
“钱麻子那边,怎样?”
白芷低声道:“周偏将被拿,北地通汇慌了。钱麻子近日灵力更虚,守庄死士早撤光,只剩个空壳。”
魏平安眸色一亮。
“口子,该落刀了。”他道,“周一倒,钱麻子便没了靠山。他手里那笔洗账的旧证,该吐了。”
白薇道:“主人要再抠他?”
“不抠。”魏平安摇头,“这回,是逼。周倒了,长生派自顾不暇。钱麻子怕宗门顺藤摸到他头上,必舍财保命。我露个口风,他便吐。”
他取了那叠真账副本里,牵北地通汇的几页。这几页,他压了许久。当下,是逼钱麻子的杠。
“白芷,去见钱麻子。”他道,“就说,周偏将倒了,宗门正查北地通汇。他一旦识相,吐一笔灵石,这账我便压着。他一旦不识相,明日这账,便上执法堂。”
白芷领命去了。
魏平安屈指算过。金丹初成,第一局借刀削了长生派暗线,第二局便该抠钱麻子补金丹后的底子。两万三耗去大半,闭关的坑,该填了。
白薇在旁,忽然问:“主人,钱麻子这回能吐多少?”
“多少,看情形。”魏平安道,“他洗了多年账,脏够死十回。周一倒,他慌得更甚。几千灵石,他舍得出。这口子开了,便越抠越深。”
白芷在旁,忽然道:“主人,钱麻子一旦咬死不吐,怎办?”
“咬死,便上宗门。”魏平安淡淡道,“周倒了,北地通汇便是宗门案。钱麻子洗账的旧证,我手里攥着。他识相,舍财保命。他一旦不识相,宗门替我逼。”
魏平安屈指算过。周倒了,北地通汇便是宗门案。钱麻子洗账的旧证,他手里攥着。这一步,他算准了周先倒,钱麻子必慌。慌了,便舍得吐。
白薇抿嘴:“主人算得真狠。”
“不狠,他反咬。”魏平安眸色一沉,“金丹初成,根基要稳。这口子落刀,填的是闭关的坑,也立的是金丹后的威。”
顾有容在旁,轻声道:“夫君,这一局,是从守转攻了。”
“攻,也得借势。”魏平安淡淡道,“金丹初成,根基未稳。不硬碰,只借宗门刀、借钱麻子的慌。刀,要落得巧。”
魏平安算过。闭关耗去两万三,符箓烧五张,福地月耗数千。金丹成了,底子却空。这口子落刀,填的便是这坑。钱麻子吐的,便补这坑。
金丹初成,他要的不是这一笔灵石。他要的是钱麻子怕。怕了,往后便软。软了,这口子便越抠越深。魏平安的活路,便从这软处,一刀刀抠出来。
他想起闭关那一年半。灵石耗去两万三,符箓烧了五张,福地月耗数千。金丹是成了,底子却空了。这口子落刀,填的便是这坑。
窗外,清风山的夜,静了下来。
石上,墨袍人的“没完”符纹,在月光下默着。可暗线一根根被拔,这“没完”,越来越空。
韩家仍信妖修。钱麻子的口子,这一回,该合了。
新局,从守转攻。
魏平安吹了灯。金丹初成第一局,他赢得干净。从苟守,转借势。往后的局,还长。
清风山依旧。石上符纹依旧。可守这山的人,已从结丹,成了金丹。刀,仍格在门外。活路,却更长。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