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无动静。
那青衫人上山之后,天剑宗既没交人,也没驳长生派。江管事回报,宗门把球踢回了坊市,着他在坊里问话,再报执法堂定夺。
魏平安料到了这手。宗门顾全颜面,不会为客卿得罪长生派,也不会平白交人。拖着,是上策。宗门不想得罪长生派,也不想失了客卿。两头不落,便只能拖。魏平安早看透了这层,才敢把球接过来。
竹楼里,灯影晃着。
顾有容斟了茶,低声道:“那青衫人上去七日了,长生派没再派人来?”
“过不去。”魏平安接过茶,“墨袍人撂过话,缩在壳里。那不是收手,是换法子。”
林倩皱眉:“换什么法子?”
“明面走不通,便走暗的。”魏平安眸色沉沉,“他们是来灭账的。明着借宗门门路拿我,宗门不交,他们就换刀。”
白薇在旁低声道:“主人是说,他们会夜袭?”
“八成。”魏平安点头,“墨袍人那等修为都来了,岂会空手回去。只是迟早的事。”
顾有容神色一紧:“那怎生是好?”
“早防着了。”魏平安道,“真账在矿洞,假账在袖里,死局信压在坊市旧契下。三道防线,一道未少。他们来夺,也只得个空。”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墨袍人亲自来,反说明长生派在天剑宗的暗桩里,能调动的顶级战力就这一个。他一旦失手,长生派再无第二把刀。”
林倩道:“你就不怕他真动手?”
“怕。”魏平安坦然,“所以我才把三道防线,一道道都扎死。他动手,我便死;我死,账自启。他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动。”
魏平安指节叩了叩桌沿。他这几日,把三道防线又过了一遍。矿洞那处,遮蔽符是特制的,非元婴神识探不进,墨袍人远在别处,探不到。假账贴身,死局信压在坊市旧契下,非他出事不启。三道环环相扣,墨袍人便是翻了天,也只得个空壳。那死局信上,他还压了一道敛息符,非他神识亲触不启,旁人抢去也是死物。
正说着,江管事匆匆上了楼。
“魏客卿。”他压低声音,“山下有异动。几道人影贴着崖壁过来,灵光压得极低,怕是往坊市来了。”
魏平安放下茶盏。果然来了。
“江管事,带弟子列阵护坊。”他起身,“护体灵光齐凝。今夜,怕是有一场。”
江管事一凛,领命去了。
魏平安推门。夜半落雨,雨气扑面。
他神识先一步探了出去。雨幕里,四五道人影沿着山道过来,当先一人,墨袍。
墨袍人亲自来了。
身边跟着三名好手,两结丹,一筑基圆满。阵仗不大,可压境的那股神识,沉得骇人。
魏平安神识刚沾上去,便被一股浑厚之力轻轻荡开。不是结丹。更高一层。元婴。
他收回神识,眸色一沉。
这不是问话,是来夺账杀人的。
竹楼外,江管事已率坊里结丹弟子列阵。三名结丹,两名筑基,护体灵光齐凝,把竹楼笼在一片淡青光里。
“魏客卿。”江管事低声,“外头那位,来者不善。”
“善的不来。”魏平安道。
他扫过众人。护体灵光凝着,灵力暗暗耗。这几个弟子,撑不住元婴半招。凝着,只是摆个宗门旗的样。
雨里,墨袍人停了步。
他没遮面,帽檐却压得低,看不清眉眼。神识翻涌,扫过整座坊市。
魏平安立檐下,任那神识扫过自己。敛息术早开,周身灵光平得教人看不出深浅。墨袍人探了两遍,没探出底。
“魏平安。”墨袍人开口,声音沙哑,“你手里那本账,与我们长生派的旧账,牵扯不清。交出,可活。”
魏平安拱手。雨顺着袖口滴。
“前辈说笑了。平安一介散修,哪来的账。”
墨袍人冷笑:“装糊涂。你上执法堂的抄本,你拿账压墨某,你又裁了韩资敌几页,匿名送到执法堂案头。你当长生派,是瞎的?”
魏平安心下一紧。
匿名揭帖,被查到了。
他面上不动。墨袍人知道的,只是韩资敌那几页。真账在矿洞,假账在袖里,死局信压在坊市旧契下。三道防线,一道未少。
“前辈消息灵通。”魏平安淡淡道,“既知那揭帖在执法堂,便该明白。晚辈要有个三长两短,那账的全本,自会呈到执法堂案头。韩长老资敌长生派,贵派这便要天剑宗,自己查自己?”
墨袍人神识骤然一凝。
一股压力压下来,沉得逼人。魏平安护体灵光自发凝起,又瞬间被压散。结丹对元婴,差着一整个大境界。这层灵光,挡不住。
他不动声色,神识一转,扫过坊市旧契下那封死局信。信上封着他的神识印。他一旦出事,信便自启,全本账径送执法堂。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刀。
魏平安指节轻叩桌沿。那信压在旧契下,裹着账的全本抄录,连同北地通汇那笔“长生”暗记。墨袍人此刻动手,信经神识一激,半个时辰内便落执法堂。到那时,长生派资敌的铁证,连遮都遮不住。
墨袍人神识扫过坊市。
宗门旗在。江管事率弟子列阵,护体灵光明晃晃,是天剑宗的人。
账在。那封匿名揭帖,已落执法堂案头。
人也在。魏平安立檐下,是天剑宗客卿。伤他,便是伤天剑宗的人。
杀魏,三层后果一并引爆。宗门倾力追查,账全本自曝,长生派资敌线尽毁。墨袍人投鼠忌器。
魏平安瞥见墨袍人袖中法器微鸣,一柄小剑虚影在灵光里转了半圈,又被压回袖中。元婴的法器,不是结丹能碰的。他垂了眼,不动声色。
魏平安在檐下立着,心里早把这笔账算清了。墨袍人动手,第一层,伤天剑宗客卿,宗门必倾力追凶。第二层,死局信自启,全本账上执法堂,韩资敌铁证坐实。第三层,长生派在天剑宗经营多年的暗桩,连同韩长老这条线,一并曝于日光之下。三层叠在一处,长生派输得起哪一层?
他算的,从来不是打赢。是让墨袍人,打不起。元婴亲至,说明长生派压箱底的战力就这一张。这张牌一旦折在清风山,长生派在天剑宗的局便崩了半边。墨袍人比谁都清楚。
魏平安指节收拢。这一局,他赌的是长生派更怕账漏,甚于怕他活着。赌对了,今夜便过。
“你很会算。”墨袍人声音沉了,“借宗门旗,挡我长生派的刀。”
“不敢。”魏平安道,“是贵派先要平安的命。平安只是,活命罢了。”
墨袍人沉默。
雨更急了。
魏平安看准时机,偏头对江管事使个眼色。
江管事会意,自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这符是宗门制式,青玉为底,落印便燃。一枚不便宜,寻常散修半年的进项,可此刻顾不得。他指尖灵力一注,符身微烫,眉头还是皱了一下——这一枚烧出去,坊市半月的盈余便没了。
他掐诀,符箓腾起一缕青光,破雨而去,没入云层。
那是给宗门的讯。魏平安要的,不是援兵,是宗门已知这四个字。讯一出,天剑宗便知坊市有变。墨袍人再动手,便是与天剑宗宣战。
青光没云。
墨袍人神识追了一瞬,收回。他认得那符的路数。青玉传讯符,直抵天剑宗内门。这讯一去,半个时辰内,宗门至少有元婴级长老,神识能扫到清风山。
魏平安望着那缕青光没入云层。传讯符一路向东,直抵天剑宗内门。他算过,元婴长老神识扫来,不过半炷香的事。到那时,清风山上有宗门旗、有客卿、有护坊弟子,墨袍人再不走,便是叛宗之敌。一枚符烧掉半月盈余,换的是宗门这层势。值。
墨袍人退,不是怕江管事这几人。是怕那枚传讯符后头的天剑宗。一个元婴长老的神识扫来,墨袍人未必走得了。
他拿不下魏平安了。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得。
魏平安望着那道青光,心底石头落了地。借刀,借的是宗门这面旗,是那封已入执法堂的揭帖。刀不是他的剑,是天剑宗的规矩。
墨袍人退了半步。
“这局,没完。”
他撂下这句,帽檐一压,转身没入雨里。三名好手紧随,灵光压得极低,转眼没了影。
雨还在下。
江管事松了口气,护体灵光散去,额上已是一层薄汗。方才那一凝,耗了他小半灵力。列阵的弟子也各自收了灵光,里头两个筑基,脸色都有些白。
魏平安立檐下,听雨声。
通缉灭口的那把刀,今夜被他格住了。不是用剑格的,是借宗门旗和账杠杆格的。
顾有容端热茶过来,低声道:“那人走了?”
“走了。”魏平安接过茶,“暂时。”
林倩皱眉:“他真不敢动手?”
“不敢。”魏平安道,“杀我便是杀天剑宗客卿,他们舍不得。”
白薇在旁低声道:“主人,那墨袍人方才的神识,比钱麻子那边探子强太多。怕是元婴。”
“元婴。”魏平安点头,“正因是元婴,才投鼠忌器。大境界的人,更惜羽毛。”
他呷口茶,望向竹楼里那本账。
长生账,从今夜起,不再是他一人的死局。它成了宗门的公案。韩长老资敌长生派,宗门要是查,长生派在天剑宗的暗桩,便一个接一个曝出来。
“明日,我去找江管事合计。”魏平安对顾有容道,“墨袍人退而不休,可明面暗手都堵了,他们只能再想别的法子。我得赶在他们前面。”
林倩道:“你想怎么走?”
“交账换平安。”魏平安淡淡道,“那本账,压在我手里是死物。送到宗门手里,便是长生派的铡刀。我借宗门这把刀,把长生账,平了。”
魏平安把茶盏搁下。他心里早有路数。明日寻江管事,借他之口报宗门,说坊市旧契下拾得韩资敌残页,不敢隐匿,呈执法堂定夺。宗门接了这呈,便有了由头查韩。韩一查,长生派这条线便晾在日头下。长生派要保线,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账,再不敢动他魏平安。这一手,是把刀柄,递到了宗门手里。长生派一旦动,便是与天剑宗撕破脸。他们敢动墨袍人,却不敢动天剑宗的规矩。这规矩,便是魏平安的壳。
顾有容一怔:“全交上去?”
“不全交。”魏平安摇头,“只交韩资敌那几页。余下的,我留着。长生派要灭的是全本,我交出去的,是能要他们命的那一角。交出去,他们投鼠忌器;留着的,是我往后周旋的底。”
白薇低声道:“主人是要借宗门之手,除了长生派这条线?”
“是。”魏平安道,“账一入宗门,长生派暗桩便藏不住。他们保暗桩,就保不了我账外之账。这局,反过来了。”
江管事自外头进来,听了半句,迟疑道:“魏客卿,真要把那几页,递到执法堂?”
“递。”魏平安看他,“江管事怕什么?那几页牵的是韩长老资敌,又不是你江管事的过。宗门查韩,与你无干。”
江管事讪讪:“我怕长生派记恨。”
“他们记恨的是我,不是你。”魏平安道,“你奉命护坊,宗门只会记功。”
江管事这才松了神色,拱手退下。
魏平安又唤白芷白薇。
“北地通汇那边,可又探到什么?”他问。
白芷道:“钱麻子这几日缩了。长生派的人不露面,可绸缎铺后头的暗桩,灵石进出比往常慢了三成。八成也在等风声。”
魏平安眸色一沉。
他翻过账册副本,北地通汇那几页的数字,他闭眼都背得出。三年,十余笔,累计数万灵石,暗记皆是“长生”。这些都是长生派洗出来的军需折价。钱庄守的死士,修为至多结丹,可数目太大,守的人不敢动,钱麻子也不敢吞。这窝,正是他图金丹的缝隙。
“慢了三成,说明长生派也在收。”他冷算,“他们怕账漏,不敢大进大出,钱庄的流水便枯。流水一枯,守庄的死士便坐不住。坐不住,便有缝。”
白薇道:“主人是要等他们先乱?”
“等。”魏平安点头,“苟道的人,不抢尖。等他们自乱,我从缝里抠。上品结丹丹上万,闭关福地月耗数千,护法符箓一张数百,灵脉节点还要门路。没个两三万灵石,金丹下不来。那钱庄里流的,正是天剑宗军需折成的灵石。这钱,长生派不敢声张,钱麻子不敢独吞。是我的缝。”
魏平安指尖敲了敲账册。长生派要的是账,不是他杀韩青阳的旧事。今夜他提的,从头到尾只有韩资敌,半句未沾青阳的死。那桩血案,仍烂在他自己肚里。
结丹到金丹,寻常散修耗上百年。他根基扎实,缺的只是灵物。这账与那钱庄,便是他的捷径。
他回望北边。山影重重,雨幕里看不分明。可他心里清楚,北地通汇那钱庄,还在。钱麻子还在。里头周转的灵石,说不准够他结丹到金丹。
“明日起,盯紧北地通汇。”他对白芷道,“长生派乱了,那钱庄,便是软肋。他们越收,缝越大。等缝开了,我再落子。”
白芷低应:“是,主人。”
魏平安吹了灯。
窗外,清风山的雨,终于停了。
今夜这局,赢了半子。长生账未平,金丹未图,可刀已借到手里。下一手,该轮到他落子了。
雨停了,山道空空。可他知道,墨袍人那句没完,不是空话。长生派不会甘休,北地通汇的本钱还埋在土里。清风山的好日子,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