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魏平安没急着出门。
他先扮回昨日的货郎模样,又对着铜镜,把眉骨、颧骨、嘴角,都细细调了一遍。
末了,才慢慢往坊市东头去。
坊市东头,比别处更热闹些。卖灵草的,卖符箓的,卖消息的,乱糟糟挤了一街。
齐牙人的铺子,藏在一排药铺子后头,门脸极小,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
魏平安掀帘进去,就见一个白胖的中年人,正歪在躺椅上嗑瓜子。
“买货,还是卖货?”齐牙人眼皮都没抬。
“陈老板介绍来的。”魏平安道,“想进那场交易会。”
齐牙人动作一顿,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陈老板?”他坐直身子,“哪个陈老板?”
“清风山,陈文浩。”魏平安道。
齐牙人脸上,这才堆起笑来。
“原来是陈老板的客人。好说,好说。”
他起身,给魏平安倒了盏茶。
“客官来得巧。”齐牙人道,“这交易会,三天后,正好有一场。”
“几时开?”魏平安问。
“三日后,亥时。”齐牙人道,“坊市北边,有口枯井。到时辰了,自有人领你进去。”
“规矩呢?”
“规矩么。”齐牙人伸出一根手指,“入场费,三百灵石。另外,我得抽一成。”
“一成?”魏平安皱了皱眉。
“客官别嫌贵。”齐牙人笑眯眯道,“这引荐,担着风险。万一您在里头出了事,我也得吃挂落。”
魏平安没接话,只盯着他。
这齐牙人,看着笑呵呵,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跟这种人打交道,少说多听,是上策。
“还有。”齐牙人压低声音,“进去之后,戴上面具。里头只认引荐,不认脸。买定离手,各安天命。看走了眼,怨不得人。”
“我懂。”魏平安道。
“那就好。”齐牙人道,“只一点,客官可得想清楚了。这回的交易会,跟往常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齐牙人左右扫了一眼,凑近了些。
“听说,这回压轴,有部结丹功法。”他声音低得像耳语,“来的,都是狠角色。连金丹修士,都有那么几位。”
魏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金丹修士。
他一个筑基后期巅峰,在金丹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那……起价,多少?”魏平安试探着问。
“结丹功法,还能便宜得了?”齐牙人瞥他一眼,“少说,也得三千灵石往上走。”
三千。
魏平安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沉。
“客官。”齐牙人似笑非笑,“您一个散修,何必去凑这个热闹?那功法,就算拍下来,也未必拿得走。”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魏平安道。
齐牙人也不恼,只是笑。
“成。客官爽快。三日后,亥时,别误了时辰。”
魏平安付了入场费,转身出了铺子。
回到客栈,他把今日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千灵石起价。
这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翻遍储物袋,把所有灵石,又数了一遍。
一千块下品灵石。
外加几件压箱底的法器、符箓。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凑一块,也够不着人家的底价。
魏平安苦笑。
他这趟北上,本就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思来的。
可如今看来,这运气,怕是难碰。
可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魏平安闭上眼,缓缓调息。
这三天,他没再出门。
白日里,就在房中打坐,把丹田里的灵力,一点一点,温养到最佳状态。
又把压箱底的符箓,重新清点了一遍。
火球符,三张。破障符,一张。敛息符,两张。
还有那件贴身护身法器,贴身藏好。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魏平安看着这一堆东西,苦笑。
三日后,是龙潭,是虎穴,都得闯一闯。
三日,转瞬即过。
三日后,亥时。
夜色浓得像墨。
魏平安换了一身黑衣,没带货担,只把灵石和符箓贴身藏好。人皮面具,又重新贴了一层,扮作个面色蜡黄的散修。
他摸到坊市北边,果然见一口枯井,孤零零立在乱石堆里。
井边,已经站了几道人影。
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没人说话。
魏平安也摸出一张面具戴上,站进人群里。
不多时,一个灰衣人从阴影里闪出,也不说话,只朝众人一招手,转身就走。
众人默默跟上。
灰衣人领着他们,在乱石堆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个半掩的山洞。
洞内漆黑,只灰衣人手里一盏幽绿的灯,照出一小片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魏平安这才看清,这矿洞深处,竟被人凿出了一大片地下场子。
洞顶嵌着十几颗夜明珠,把偌大的场子照得亮如白昼。
场子中央,是一座石台。四周,是一圈圈石座,已经坐了七八十号人。
人人戴着面具,或抱剑,或垂目,没一个吭声的。
只有石台边,几个劲装汉子来回巡视,腰间鼓鼓,显然带着家伙。
魏平安寻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这一看,他心更沉了。
前排,有几人气息深沉,如渊似海。即便隔着面具,那股子威压,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丹修士。
而且,不止一位。
魏平安把呼吸放轻,敛息术悄然运转,把自己的气息,压得若有若无。
他又往四周扫了几眼。
人群里,有那么三四个,道袍的料子,是天剑宗的制式。
虽然面具遮脸,可那衣裳,改不了。
魏平安的心,又是一沉。
韩家的眼线,也混进来了。
这场交易会,比老鬼那库房,凶险了十倍不止。
他暗暗告诫自己:这一趟,只求脱身,不可逞强。
石台上,忽然响起一声锣。
“各位道友。”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时辰到。交易会,开始。”
说话的,是个佝偻的老者,戴着副青铜面具,声音尖利,像砂纸刮铁。
“规矩,照旧。”老者道,“价高者得,现银现付。买定离手,各安天命。”
“有请第一件。”
拍卖开始。
一件件黑货,流水般搬上石台。
有来路不正的法器,有见不得光的丹药,有血迹未干的储物袋,甚至有被下了禁制的灵宠。
竞价声此起彼伏。
魏平安始终不动。
他看得极仔细。
这些货,十有八九,是见不得光的。有些是真货,有些是假货,鱼目混珠。
他干炼丹这行多少年了,什么货真,什么货假,一眼便知。
可他不出手。
不是不想,是没钱。
他要留着力气,等那部结丹功法。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拍卖进入尾声。
那老者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声音一扬,“接下来,是今日的压轴。”
“一部结丹功法。”
场子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魏平安也坐直了身子。
老者拍了拍手,一个劲装汉子,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上石台。
“《天澜结丹诀》。”老者拖长声音,“上乘水属性功法,可助筑基后期,一举结丹。”
水属性。
魏平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死死盯着那木匣。
匣盖开着,里头一卷玉简,静静躺着。玉简表面,灵力流转,润泽如水。
魏平安只看了一眼,心就怦怦直跳。
他是炼丹师,对灵力的感应,比常人敏锐十倍。
这卷玉简上的灵力,流畅、浑厚、浑然天成。
这是真货。
是真真正正、货真价实的结丹功法。
而且,是水属性。
与他,正相配。
与他那株凝丹芝,更是天作之合。
魏平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起价,三千灵石。”老者道。
三千。
魏平安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三千五!”
“四千!”
“四千五!”
喊价声,如涨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魏平安张了张嘴,却喊不出价。
他翻遍家底,一千灵石。
连起价的三千,都够不着。
“五千!”
“五千五!”
“六千!”
“六千五!”
竞价,已经红了眼。
魏平安眼睁睁看着,那部他梦寐以求的功法,价码,一路往上蹿。
他胸口,堵得厉害。
一种说不出的憋屈,翻涌上来。
他堂堂一个筑基后期巅峰的炼丹师,拼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竟连一部功法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六千五!一次!”
“六千五!两次!”
“成交!”
那部《天澜结丹诀》,最终以六千五百灵石,被一个戴金色面具的人拍走。
魏平安死死盯着那金面具的背影。
他想把这个人,牢牢记在心里。
一个高瘦的身形,一件灰袍,金面具下,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魏平安记住了。
可记住了,又能怎样?
功法,终究不是他的了。
压轴过后,便是些零零碎碎的杂项。
魏平安意兴阑珊,再提不起半点兴致。
他靠在石座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空手而归。
他这趟北上,白跑了。
交易会,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各自没入夜色。
魏平安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脚步飞快。
坊市,他是不想待了。
留在这儿,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不如连夜赶路,早点回清风山,另想别的法子。
他这么想着,脚下愈发快了。
坊市在身后,越来越远。
荒山野岭,夜色如墨。
魏平安沿着来时的路,闷头疾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密林深处,隐隐传来,灵力波动。
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魏平安的心,登时提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借着夜色,慢慢朝前摸去。
越近,那灵力波动越明显。
还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响,和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魏平安猫在一棵老树后,拨开枝叶,朝前望去。
这一看,他瞳孔骤缩。
前方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五六具尸体。
尸体的衣裳,五花八门,都是散修打扮。
而尸体中间,站着四个黑衣人。
都蒙着面,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家伙,正在一具具搜刮尸体。
劫修。
魏平安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的来路。
这北边坊市,本就是三不管的地界。杀人越货,拦路打劫,是家常便饭。
这些人,专劫交易会散场的散修。
散修们刚在交易会上买了货,身上带着灵石、带着宝贝,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魏平安暗骂自己糊涂。
方才只顾着赶路,竟没提防这一茬。
他不敢出声,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后挪。
他想悄无声息地,绕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就在这时,一个劫修,忽然扭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谁!”
那劫修厉喝一声,其余三人,也齐刷刷地,朝这边看来。
“有人!”另一个劫修,狞笑一声,“兄弟们,还有个漏网的!”
魏平安心头一凛。
完了。
被发现了。
四个劫修,拎着家伙,一步步,逼了过来。
“出来!”领头的劫修,阴恻恻道,“躲什么躲?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
魏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从树后走出,扫了这四人一眼。
四个,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
领头的那个,气息最沉,怕是筑基后期。
魏平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对四。
硬拼,他吃亏。
可逃,这荒山野岭,往哪儿逃?
“小子。”领头的劫修上下打量他,“识相的,把身上的灵石、法器,都交出来。兴许,爷爷们心情好,留你一条全尸。”
魏平安没说话。
他盯着那领头的,手,悄悄按在了怀里的符箓上。
“怎么?”那劫修见他不动,脸色一沉,“还想反抗?”
魏平安忽然笑了。
“诸位。”他慢条斯理道,“你们打劫,总得有个规矩。这荒郊野外的,杀人灭口,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那劫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地方,拳头大,就是道理。什么狗屁报应!”
他话音未落,一刀劈下。
刀风凌厉,直取魏平安面门。
魏平安早有防备,脚下一错。
《幻影步》施展开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魏平安的身形,已经横移出去三丈,避开了那致命一刀。
“好小子,还有两下子!”那劫修狞笑,“弟兄们,一起上!”
四人,齐齐扑了上来。
魏平安不慌不忙,反手一扬。
一张火球符,脱手而出。
“砰!”
火球炸裂,火光冲天。
当先扑上来的一个劫修,躲闪不及,被火球撞了个正着,惨叫着倒飞出去。
其余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逼得脚步一顿。
魏平安抓住这一瞬,身形一晃,又祭出一张符箓。
“破障符!”
一道金光,呼啸而出,直奔那领头的劫修。
那领头的脸色大变,慌忙横刀格挡。
“铛!”
金光撞在刀上,火星四溅。
那领头的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魏平安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鬼魅,欺身而上。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
剑光森寒,快如闪电。
“噗!”
一剑,没入了一个劫修的咽喉。
那劫修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的声响,软软倒了下去。
“老二!”领头的目眦欲裂,“你敢杀我兄弟!”
他暴怒之下,一刀横扫,劲风猎猎。
魏平安却身形一闪,如游鱼般,从刀光缝隙里滑了过去。
他反手一剑,又抹了一个劫修的脖子。
转瞬之间,四个劫修,已倒下两个。
剩下两个,一个领头的,一个受了伤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跑……跑吧!”那受伤的劫修,声音发颤。
“跑?”魏平安冷笑,“方才要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跑?”
他话音未落,身形暴起。
剑光,如匹练般卷过。
“噗!”
“噗!”
两剑。
两个劫修,齐齐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夜色里,血腥气,愈发浓了。
魏平安收了剑,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这一战,说来惊险,实则不过二十来个呼吸。
可就是这二十来个呼吸,他丹田里的灵力,耗去了大半。
三张火球符,用了一张。一张破障符,也用掉了。
魏平安肉疼,却也顾不得。
命,比灵石值钱。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看了看地上这四具劫修的尸体。
照规矩,这荒郊野外,杀了人,就该毁尸灭迹,赶紧走人。
可魏平安,却没有急着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领头的劫修身上。
这劫修腰间,别着一个储物袋。
魏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把那储物袋,摘了下来。
他本不想搜这尸身。
可方才,他分明看见,这几个劫修,在搜刮那几具散修的尸体。
这储物袋里,指不定,就有那些散修的遗物。
横竖人已经杀了,这无主之物,不拿白不拿。
魏平安这么想着,打开了储物袋。
他随手翻了翻。
几块灵石,几件不入流的法器,还有些丹药、符箓。
都是些寻常货色。
魏平安有些失望,正要合上袋子,手,却忽然顿住了。
储物袋最深处,塞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魏平安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他把那木匣,取了出来。
木匣,紫檀木。
匣盖上,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匣子,他认得。
魏平安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颤着手,打开了匣盖。
匣中,一卷玉简,静静躺着。
玉简表面,灵力流转,润泽如水。
魏平安的呼吸,都停了。
《天澜结丹诀》。
正是拍卖会上,那部被金面具拍走的,结丹功法。
魏平安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