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安回到坊市,先把凝丹芝收进暗格,又在前院坐了半天。
结丹功法四个字,压在他心口。
凝丹芝有了,两成把握。
可没有功法,这两成把握,也使不上劲。
他掰着指头盘算。
能弄到好功法的路子,拢共就那几条。
宗门,拍卖会,黑市。
拍卖会他去过了。地下那场,压根没结丹功法。
黑市更不靠谱。功法真假都分不清,花大价钱买回一堆假货,那才叫冤。
那就只剩宗门。
魏平安盯着茶碗里的茶叶,出神。
散修结丹,难。
不光难在功法,还难在没个安稳地方闭关。
结丹要闭死关,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
这期间,人整个动弹不得,什么外物都顾不了。
若是在外头,随便来个仇家,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若是在宗门里,有护山大阵,有同门看护……
魏平安敲了敲桌子。
宗门有宗门的好,可也有宗门的管束。
这念头一起,他就压了下去。
他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拿灵石去砸。
可结丹功法这种级别的东西,哪是有灵石就能买的。
大宗门都把功法看得死紧,防的就是散修拿了功法,自立门户。
魏平安叹了口气。
罢了,先探探天剑宗的口风,再做打算。
顾有容端了碗茶过来,搁他手边。
“还在想功法的事?”
“嗯。”魏平安端起茶抿了一口。
“我寻思,天剑宗那边,兴许有门路。”
“天剑宗?”顾有容坐下,“你不是给他们供着丹药吗?”
“是。所以我想去探探口风。”
“探口风可以。”顾有容道,“可你别忘了,宗门的东西,没白拿的。”
“我知道。”魏平安放下茶碗。
“我也不是去白拿。就是问问,看能不能买,或者换。”
“换?”顾有容笑了一声,“你拿什么换?丹药?功法这玩意儿,比丹药金贵多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平安道。
“行。”顾有容也不拦,“那你自己当心。天剑宗那地方,水深。”
“我晓得。”魏平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顾有容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眼下这形势,容不得他慢慢磨。
长生派的通缉还悬在头上,前线又打得紧,多一分修为,就多一分保命的本钱。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
清早的坊市还没开张,铺子都闭着门。
偶有几个早起的伙计,在门口洒扫。
魏平安没走正街,拣了条僻静的小巷,绕到坊市后头。
今儿这一趟,得用本尊身份。
跟天剑宗打交道,遮遮掩掩,反倒引人怀疑。
他脚步不疾不徐,一路往城东的堂口去。
天剑宗在城里有个堂口,管着前线的粮草和丹药采买。
堂口管事的是个姓周的执事,跟魏平安打过小半年交道,熟。
周执事四十来岁,瘦高个,见人先笑,一双眼睛却精。
魏平安到的时候,他正坐账房后头拨算盘。
“魏坊主,稀客啊。”周执事笑着起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执事。”魏平安拱拱手,“上批丹药,贵宗用得还顺手?”
“顺手,顺手。”周执事道,“你那批养气丹,成色足,前线都夸。货款月底结,你宽心。”
“前线怎么样?”魏平安问,“听说又打起来了?”
“嗨,还不是老样子。”周执事叹了口气,“打打停停,停停打打。这两边,谁也奈何不了谁。”
“那倒是。”魏平安点点头。
周执事给他倒了杯茶,忽然压低声音:
“魏坊主,你消息灵,可曾听说,前线最近又要增兵了?”
“增兵?”魏平安一愣,“没听说。”
“我也是听上头的风声。”周执事道,“要真增兵,丹药的缺口,还得往上加。到时候,可要仰仗魏坊主多出力了。”
“好说。”魏平安笑了笑,“只要价合适,丹药有的是。”
“痛快。”周执事一拍桌子,“我就喜欢跟魏坊主这样的痛快人打交道。”
“我不是来催账的。”魏平安摆手,转回正题。
“哦?”周执事挑眉,“那魏坊主今儿来,是有什么事?”
魏平安没急着开口。
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想跟周执事打听个事。”
“你说。”
“贵宗的结丹功法,怎么才能弄到手?”
周执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盯着魏平安看了两眼,缓缓道:“魏坊主,这是要结丹了?”
“还差得远。”魏平安含糊过去,“就是先问问,早做打算。”
周执事点点头,没追问。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
“结丹功法,宗门里确实有,还不止一部。”
“不过。”他话锋一转,“宗门的功法,从不外传。外人想沾,门儿都没有。”
魏平安心里一沉。
“那……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周执事竖起一根手指,“入宗。”
“入宗?”魏平安皱眉。
“对。”周执事道,“正式入了天剑宗,做了内门弟子,才够格进藏经阁,挑一部结丹功法。”
“外门呢?”
“外门不行。”周执事摇头,“外门弟子想学结丹功法,得先立大功,攒够功劳点才能换。换的还是下品。”
“那内门呢?”魏平安问。
“内门也分三六九等。”周执事道,“刚进去的新人,也未必马上就能学。得熬资历,考校过了,才能进藏经阁。”
他看了魏平安一眼:
“不过以魏坊主的修为和本事,真入了宗,用不了两年,这结丹功法,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两年?”魏平安沉吟。
“快的话,一年。”周执事道。
魏平安没接话。
周执事又补一句:“入了宗,功法不愁,丹药也不愁销路,还有宗门撑腰。何乐不为?”
“周执事说的是。”魏平安笑了笑,“容我回去想想。”
“行。”周执事也不催,“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对了。”周执事忽然压低声音,“我多句嘴。入宗这事,你要真有意,就趁早。”
“怎么?”
“眼下前线吃紧,宗门正缺人,尤其是会炼丹的。”周执事道,“这时候入宗,给的优待最多。等仗打完了,门路可就没这么好走了。”
“多谢周执事提点。”魏平安点头。
魏平安又问:“那若是不入宗,就没有别的法子买一部?我出灵石,或者拿丹药换。”
周执事摇头:“功法这东西,不是灵石能衡量的。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他压低声音,提点道:
“魏坊主,我跟你交个底。上乘的结丹功法,散修在外头,难。与其东奔西跑,不如入了宗,安生。”
“那战功呢?”魏平安又问,“前线立了功,能不能换一部功法?”
“能是能。”周执事道,“可战功换的,都是些大路货。真正的好功法,上头都留着给自家人。”
魏平安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自家人。
外人,终究是外人。
“我明白。”魏平安点头。
他起身告辞。
出了堂口,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入宗?
说得轻巧。
入了宗,你就是宗门的人。
上头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
让你打谁,你就得打谁。
前线那仗,天天死人。
他一个炼丹的散修,真要入了宗,说不定哪天就被编进药堂,跟着大军上前线。
更别说,他身子里还揣着一堆见不得光的秘密。
长生派的通缉,半妖的道侣,还有那一堆来路不正的家底。
哪一样,经得起宗门的盘查?
魏平安越想越觉得不行。
他是散修,自由惯了的。
想跑就跑,想躲就躲。
这坊市开在这儿,高兴了就多赚,不高兴了,卷铺盖走人。
可一旦入了宗,这些,就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这条命,也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苟道苟道,苟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个自在,图个能随时抽身吗。
他宁愿多花几年,另寻一条路。
也不愿把自己这条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这么想着,已经走过了两条街。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周执事看他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
罢了,多想无益。
回去再盘算盘算。实在不行,就换条路走。
堂口里,周执事刚送走魏平安,屁股还没坐热,账房外头又进来个人。
锦衣华服,下巴微抬,正是韩青阳。
他脸色不太好看,绷着,分明憋着火。
前几日在城西那场地下拍卖会,他看中一株凝丹芝,本想着势在必得。
谁成想,半路杀出个愣头青,硬是从他手里把东西抢了去。
一万灵石,他韩青阳,竟被一个无名散修压了一头。
这事传出去,脸面都没地儿搁。
想到这,韩青阳心里那团火,又往上蹿了蹿。
“周执事。”韩青阳大摇大摆进来,往椅上一坐。
周执事连忙起身,堆起笑:“韩少爷,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道看看。”韩青阳道。
他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随口问:
“刚才出去那人,谁啊?”
“哦,魏坊主。”周执事道,“清风山坊市那个魏平安,给咱们前线供丹药的散修。”
“供丹药的?”韩青阳来了兴趣,“他来找你干什么?送货?”
“不是。”周执事道,“他打听结丹功法来着。”
韩青阳眼睛眯了眯。
“结丹功法?他一个散修,也想结丹?”
“人嘛,谁不想往上爬。”周执事笑笑。
“那他什么来路?”韩青阳追问,“背后靠的是哪家?”
周执事想了想,摇头:
“没听说。这魏平安,就是个散修,没什么靠山。筑基后期的修为,在清风山那片经营个坊市,日子还算滋润。”
“没靠山?”韩青阳重复了一遍,“当真没靠山?”
“当真。”周执事道,“我跟他打了小半年交道,从没见他跟哪家宗门有往来。就是自己单打独斗。”
“他那坊市,都经营些什么?”韩青阳又问。
“杂得很。”周执事道,“丹药,药材,还有些杂货。他自己会炼丹,成色不错,所以生意好。”
韩青阳“哦”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
“这魏坊主,为人如何?”他漫不经心道,“可有什么难缠的地方?”
“难缠倒没有。”周执事道,“就是个本分做生意的。见人三分笑,从不与人起冲突。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人,警惕得很。”周执事道,“你跟他打交道,能觉出他心里有杆秤,谁近谁远,分得清清楚楚。”
“警惕?”韩青阳轻蔑一笑,“一个散修,再警惕,又能翻出什么浪。”
“滋润?”他嘴角一勾,“他那坊市,一月能进多少?”
“具体数我哪知道。”周执事道,“不过他那坊市我路过几回,铺面不少,人来人往的,生意不差。再加上他给前线的丹药……一年下来,怎么也得这个数。”
周执事伸出一个巴掌,比了比。
韩青阳瞳孔微缩。
五万。
他心里,飞快地转起来。
筑基后期,没靠山,手里还攥着一个日进斗金的坊市。
这样的散修,可不就是块现成的肥肉。
韩青阳忽然笑了。
“周执事。”他说,“这魏平安,你们很熟?”
“还算熟。打了小半年交道。”
“那就好。”韩青阳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衣摆。
“韩少爷这是……”
“没事。”韩青阳道,“就是随便问问。”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
“周执事,今儿我问的这事,别往外说。”
周执事一愣,忙不迭点头:“自然,自然。”
韩青阳出了堂口。
外头天光大亮。
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望向魏平安离开的方向。
一个散修,手里攥着那么大个坊市,还想结丹?
他也不想想,没靠山的人,凭什么守得住。
韩青阳越想,心里越痒。
前几日那株凝丹芝的气,他还没咽下。
如今倒好,又撞见这么个肥羊。
坊市一年的收益,加上前线丹药的进项。
这买卖,要是进了韩家的口袋……
韩青阳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硬抢,不行。到底是天剑宗的人,明面上落人口实,不好看。
得想个法子,让他乖乖把坊市交出来。
拿捏。
韩青阳心里蹦出这两个字。
对,就是拿捏。
先拿住他的软肋,再一点点把坊市收过来。
散修嘛,最怕的就是没了立足之地。
只要掐住他的货源,断了他的销路,他撑不了多久,就得来求我。
到那时,坊市是交,还是拱手相让,由不得他。
韩青阳越想,越觉得这事好办。
一个没靠山的散修,在天剑宗这尊庞然大物面前,算个什么。
他勾了勾嘴角,抬脚下了台阶。
“去,给我查查这个魏平安。”
他吩咐身旁的小厮。
“住哪,坊市多大,每月进账多少,跟哪些人有往来。一样样,都查清楚。”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韩青阳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散修,就该有散修的自觉。
没靠山,还想守着一摊子家业过滋润日子?
这天底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