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贾正。
既在意料之外,隐约又在意料之中。
贾府尹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严?此刻毡帽歪斜,脸颊青肿似乎挨过打,须发凌乱和身上常服沾满污渍和灰尘。
他背靠石壁瞠大眼,面上写满惊悸和无助,直勾勾盯着二人。
“是我,当然是我,你们,你们没事就好……”
句子抖得厉害似乎还带着哭腔,“快跟我来,这里不能留,他们会发现的!”
话音未落,头顶落下沉闷的撞击,让整间密室都在震颤,粉尘簌簌落下。
盼妤语气冷得瘆人,“快带路?你总不能蠢到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贾正如惊弓之鸟一个弹跳起身,“走,跟我来,快走这边——”
跌跌撞撞的身影就在几步前,二人却不约而同没有动。
“老子怕儿子,这世道还是西京的天么?”
“吴敬虎说他是可怜人,这句话你倒可听进去。”
薛纹凛往后匆匆看了一眼,双手扶在盼妤的肩,“姑且信他。”
盼妤倒拔嗓门怪叫,“为什么?”
薛纹凛目光沉重,眉宇微凝。
“直觉。”
贾正兀自摸着墙壁手忙脚乱地摸索,只见不多时,他前方脚下的石板竟向下滑开,露出一段乌沉沉的阶梯。
盼妤目瞪口呆无不自嘲,“我真招惹什么了?到哪都是斗室密道?”
薛纹凛忙中哂叱,“少贫嘴。”
女人怪啧着跟上脚步,二人之间竟少了些生死逃亡的紧张感。
“走,快下去!”
前方的催促因急切而略显尖锐变形,贾正待后方跟上主动居末,一面推搡着欲将薛纹凛二人向阶梯推。
薛纹凛强力将盼妤往前推了一步,反手抽出腰间软剑。
“你!”
盼妤咬咬牙,听着来时方向隐约愈近的杂乱脚步,只得弓身下了梯口。
她身后逼紧着贾正神神叨叨的催促声,身旁不断有碎砖石块如雨点般砸在周遭,终于忍不住爆发,“这到底通往何处!”
“出口,出口就在后花园,许久不曾用,我,我也有些生疏,要再快些,领头的深谙府邸布局,你们到了后花园自有敬虎接应出府。”
盼妤嘴下不留情,冷冷讥诮。
“京兆府尹在自己京兆府都做不得主,简直荒谬!”
“羽,羽老板说的是……今世本官恐怕再无转圜命运之时,只得盼来世。”
盼妤惊觉怪异,缓下口气。
“读书人不必一味从了面子,有什么冤屈,难道到了天子脚下都无人做主?”
身后一声喘息急促的哼笑,苦闷意味浓烈。
“一来天子未必能断家务事,二来天子未必看得清灯下黑——哎,我也是昏了头,与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他顿了顿,“敬虎已遵照你们的安排在那处交予了信物,他有感本官身不由己,提到你们或许背后还有可做主的,本官希望,你们一旦逃脱,莫再追究了。”
盼妤冷嗤,“玄皇帝英主当政,就凭你身在其位说得这番话,罪不可赦。”
身后喉音震颤,似引发出情绪,一时卸了心力崩溃道,“我行为处事有悖公道正义,还怕夺了这官身么?我是担心你们搅得局面再不安宁,届时吃罪不起!”
背后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皆大感稀奇。
可惜容不得多想,三人顺着逼仄陋室一路往前,而前方竟隐隐现出火光。
贾正冲过二人在几步外眺望一瞬,拍着大腿大叫,“糟了,被识破了!”
火把光芒印在石壁愈近,一并裹挟的还有浓烈如决堤洪流的杀机。
盼妤被他蠢愚的操作气笑,心底一横,递进一股破釜沉舟的宿命感。
“别慌,我们倒转回去。”
薛纹凛语气尚且稳当,无形给了她一些信心。
“对对,对,那暗门易守难攻,待他们转移注意力,逃出去机会,或许,或许又大些。”
也别无他法,几人只得加速摸黑踉跄。
贾正气喘吁吁走在最后,
“呃!——”
前方已现攀上的台阶,盼妤精神一振,恰时,身后传来贾正短促的哀嚎惨呼。
“府尹!”盼妤大惊回头。
“别回头,你们快走!”
“凛哥!别留下我一人!”
薛纹凛惊觉女人已方寸大乱,赶紧旋身背对。
他倒退着冷声,“带好路,莫慌。”
正面对着贾正,才发现他似乎背后中伤,却始终挣扎踉跄着跟上二人脚步。
“小心,小心他们在外面,堵,堵住出口,要,要一鼓作气!”
盼妤惊愕遥望,只见阶梯前方正缓缓落下一道铁闸门,已至半人高。
贾正挣扎着向那指,“快去,别被包了个圆!”
“闭嘴!”盼妤大怒。
他们此刻不就是被包了个圆?!
去路封死。铁门前,一身夜行衣之人露出森然冷冽的双眼。
“跑啊,怎么不跑了?”
嘶哑的戏谑充满恶劣杀意,他目光落在贾正身上。
“府尹深藏不露,可惜路也认得不够熟。”
贾正几乎瘫软,迟迟不发一语也不对视。
盼妤忍住嫌弃扶好他,似乎累得也失去周旋的兴趣。
“我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花这些功夫来对付?想暗杀,下毒不好吗?大白天不行吗?怎么?杀了人还不敢栽赃?”
头目桀桀怪笑,“难怪公子恨透你这张嘴。”
盼妤学他笑得略显张狂,“他今日不亲眼见我死,定是不解恨。”
头目眉宇间顿时灌满阴沉,亲自将闸门机关打开。
他上前两步,将一柄长刀递到薛纹凛咽喉前三寸。
薛纹凛目视前方,殷殷注视着头目身后亮着的两只火把。
“店主别动怒,小人行径终究上不得台面。主子不发话,这条狗不敢咬人。”
头目怔了一瞬,拢起的怒意瞬间松懈,竟温和地促笑了两声。
须臾,他眼中凶光大盛。
说时迟那时快,薛纹凛侧首朝身后轻喝,“灭!”
盼妤等候多时,腰后短匕疾飞,擦过头目脖颈直朝他身后火把。
头目本能侧头闪避,正中薛纹凛下怀——
短匕和软剑一左一右精准袭中身后火把,周遭彻底陷入一片浓稠黑暗。
薛纹凛退了两步倒出两口气。
肺腑引动撕裂般的剧痛,让太阳穴汩汩直跳。
现下,脑海尚绕不出很好的脱身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