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指莹莹凝霜，如兰叶削出的薄玉。
即使因无力而微蜷，依然透出润玉般的柔光。
薛棠见到薛纹凛越发惨淡的唇面，惊疑不定思考了半晌。
“皇叔……您……您想喝水么？”他动作笨拙，试探着凑近床沿。
双手先搓了搓衣角，垂眸检查后才俯身，小心翼翼拿起矮几上的青瓷水壶。
视线挪至那张昳丽的轮廓，因虚弱染上他极少见过的脆弱感，那乌沉沉的睫羽正细微发着颤，覆下的瞳仁深处——
薛棠呼吸一哽，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额……
好像亮着几丝凶光——
呵呵，怎么可能……
皇叔上一秒的眼神里，分明惦记着自己的。
薛棠搔首无助地观察须臾，先奓着胆子握住薛纹凛的手。
对方回握的力气微弱却坚定。
薛棠飞快倒好半杯温水，绕过薛纹凛的后颈，臂弯微微托起，万分谨慎地喂到唇边。
那淡白微凉的唇浅抿了半口，而后明显侧了侧脸。
薛棠悚然一惊，忍住瞬时加速的心跳侧耳贴近薛纹凛唇瓣。
果然，浅促喘息中挤出几个重复的字眼，“时…时辰，现下……时…”
薛棠恍然大悟，那抬起的手指向窗外，原来是确定时辰。
此时更深露重，天色墨蓝，殿院深处恰好传出几声凄清的梆子。
“皇叔，此刻恰好寅初，怎么了么？”这应答略语无伦次。
薛纹凛似乎是在听到后，漂亮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眼尾滑落下来。
薛棠惊得魂飞天外，看着被泪水洇湿的鬓角发丝，心疼地用衣角擦拭水痕。
“别……”
薛纹凛胸腑起伏得促急，因强行凝聚了力气，脸上涨起不正常的薄红，“宵小……定早……筹谋，你……你不是……”
薛棠听得异常仔细，竟立刻分辨出话中意思。
那凝神思考的表情亦认真，“皇叔，您省些力气，侄儿听得懂。”
手指轻轻拂开薛纹凛侧颊几缕湿发，“他们处心积虑接近我，定是数年早已谋划了大计，侄儿罪孽深重，死不——”
薛棠兀自一怔，发现对方眼眶肉眼可见又开始发红，暗骂自己嘴拙，只得换了个语气道，“反正皇帝判我圈禁，困在一隅也不能陪伴左右让您安心……”
“既如此，”他坦然一笑，“不如拿这无用之躯做些贡献。”
薛棠一手抚顺着病人的胸口，一手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
青年面目阴沉地沉吟半晌，“我此次获得自由，只因有人接应。”
说到这档，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诏狱还有替身，可叹他们无孔之不入，简直触目惊心。皇叔，宫中一定出了问题，皇帝须早做应对。”
“我甩开了尾巴，无人会想到我敢往您这儿来，他们料定我无路可走，定会主动与暗线接触。皇叔，太后有一句说得对——”
“欠了多少就要还多少……侄儿从小受您荫佑，受了薛家人的恩情，不能当没发生过。侄儿懂您的心思，百姓社稷之安皆凌于个人得失之上。”
“我薛棠并无这种高尚，只不过不想让您太失望。这些天我思来想去，那些无可挽回的错处未必不是有人循循诱导。王府我回不得也信不得。我想，您大可不必指望府邸还能得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却可暗中监视，或有惊喜。”
“若我死了，您也不必可惜，弑母之人禽兽不如——”
薛棠流泪苦笑，“母亲之死终究逃不离我的干系，但后续那些杀人的意图，并非由我之念而生，总有个引诱我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幕后黑手——侄儿若不瞧瞧他们到底是谁，怎能死得瞑目？”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殉道者般的决绝。
薛纹凛枕在他臂弯，只能徒劳瞠目，任凭这些危险的字句入耳。
巨大的忧虑和后怕化作身体的剧烈颤抖，薛纹凛虚弱地咳嗽起来。
他推了推薛棠箍紧自己的臂，力气小得可怜。
“别……你，你去找……陛下……”
薛棠哭笑地拭了拭怀里这人因急切而逼出的水痕，只一味摇头。
他暗叹，眼中的泪，只感动于薛纹凛即使气若游丝，即使表达得断续艰涩，依旧想要阻止自己的只言碎语。
而弯起的嘴角，不过是慨叹自己这一生的可悲可笑。
“皇叔，我不得久留，我得走了。”
薛纹凛正侧倚在他臂中喘咳不已，虚虚搭起的手努力攀紧他的袖，偶尔侧出的眼神满是担忧。
薛棠不忍拂开又实在无奈，“您若不撒手，我可又得被逮回诏狱了……”
怀中人明显有话想说，薛棠心中了然。
只是这份纯粹的担忧，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苦万分。
“你是谁？转过身来。”
低沉的声音遽然闯入静寂的间隙，裹挟了夜露寒气和极具压迫感的杀意。
薛棠背脊瞬间抖个激灵，回过头的脸上写满震惊。
瞳孔倒映的身影更令他如感噩梦降临，他决无想到会见到这个煞星！
一道强健的身形先在窗边投下阴影，继而缓缓凝实。
那人单手扶窗跳跨而入，玄黑戎装带来一身风尘仆仆。
“你……”
单字将将卡在喉咙，薛棠只觉一股恐怖劲风如山崩海啸般当胸袭来——
薛棠躲避不及，唯恐伤及怀中人，索性闭眼俯身，准备生受了对方攻势。
劲风却半途消失了。
薛棠立有所感，尚来不及再回头，后脖领子凭空牵引一股沛然巨力，下一秒，自己竟被腾空甩飞出去！
他颓然滑落在地，剧痛瞬间从胸骨处漫延至四肢百骸。
那人近身动手的同时，把皇叔护得严严实实。
薛棠连惊叫都不敢，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心有余悸看着眼前人。
薛北殷！
他们竟然召回了这个大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