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人找不到了,事实上当日不过一刻钟后,他就接到了泠诀在太医院的消息。
泠衍抒第一反应便是,泠诀还是被自己误伤了!
是以他近乎慌张地赶了过去。
一路上都在懊恼、自责,外加预想怎么诚心认错,将人哄回来。
为此,这辈子只跪过天地君亲的肇元陛下,连跪脚踏这种戏码都准备好了。
可惜他预想了这么多,却独独没想到泠诀是铁了心要与他撇清关系!
未及拐进院子,泠衍抒就从窗缝里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劝阻别人:
“江御医切莫再称我殿下了,我到底不是皇后……”
泠衍抒如遭雷击!
脚步都给钉在了原地!
以泠诀的分寸感,若只是想跟他赌气,绝不可能对着旁人直言不讳!
所以会这么明白的否认,只能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泠衍抒又惊又怒,还混杂着一点难以言喻的苦闷与狼狈!
他总以为泠诀一辈子都会为自己停留,以为这个人会是自己的永恒!
至少过去十几二十年确实如此,任自己身边怎么历经人员变迁,泠诀都一直稳稳地守在原地,从未变心。
所以他才敢一而再地把心往别人那边偏一点、再偏一点!
盲目自大如他,自然是认为,只要他一天没有主动放掉自己这头的牵线,那无论跑出去多远,都依旧能把人牢牢拴在身上。
可他却忘了泠诀也是人,也会累,也有底线!
在面对无休止的付出回报不对等的时候,也会想着主动放手,逃离肆意的忽略轻怠!
但可笑的是,哪怕泠衍抒已经明白过来问题出在哪里——哪怕知道了是自己一直在负对方,他还是要对人家心生怨气!
无不无耻??到了这地步,他最直接的反应居然是想冲进去质问泠诀,他何时允许对方这么轻易放弃他了?!
理直气壮到,就好像泠诀此生连思想都是他的所有物一般!
仔细想想,还真是如此。
他的潜意识里,居然从没想过允许对方脱离他,成为独立的存在!
似乎自打幼时认定对方为贴身隐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理所当然地将对方一切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而泠诀一直以来的任他予取予求,又无疑反过来加固了这种扭曲的心态。
所以,事到如今,他早已被偏宠成了一个任性蛮横的坏东西!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他都坏到这地步了,那到手的人,他不愿意放开自然就不放了!
是以泠衍抒只当没听见刚才那句扎心的话,顾自如常出现在泠诀面前,还故意跟江御医一再强调,给皇后诊治要上十二分的心!
听得泠诀很难不怀疑陛下是偷听到了什么,特意进来拆台的,弄得他差点没法再期期艾艾下去。
泠衍抒眼看着泠诀神情微妙,心里终于舒坦了。
可惜的是,这点恣意,在看清江御医那一刻,就又被狠狠动摇了!
除了黎初晗,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哥儿!
这个江漫舸是第二个。
生了一副骨肉匀停、纤秾合度的形貌,五官比晗哥儿还要浓一点,以至于一照面就给了泠衍抒莫大的冲击!
他一向不会以貌取人,可不知为何对着这张脸,尤其见到泠诀对着这个哥儿明显比对着自己神色要温和的时候,他就总觉得这不像个正经太医!
哪怕对方举止得体、谈吐规矩,他依然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无不像是在勾引泠诀!
这种不适感一直持续到江漫舸告退,他又眼看着泠诀变了脸——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泠诀不过是随着外人的离开,把脸上的客套敛去了而已——但泠衍抒就是觉得,比之江漫舸,泠诀并不待见他!
所以心里难以平衡的肇元陛下,之后再也没能软下身段来哄人。
虽然不至于像从前那般乱发脾气,到底语气里也没有多和善。
泠诀都快被伤麻木了,碰巧又听见王爷生命垂危,便连自己麟儿丝隐裂、这种有生命危险的大事都没跟主子提,反而好言相劝,要主子尽快去陪王爷。
他只是单纯怕陛下不好在王爷跟他之间抉择,回头留下终身遗憾。
可没想到,泠衍抒感受到的却是泠诀又在把他往外推!
一怒之下,口不择言:“罢了!是孤一直在强求,一直在为难你!你要是真这么不喜看见孤,往后我尽量不来碍你的眼就是了!”
两人在泠诀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又一次不欢而散。
积着口郁气的泠衍抒势要“言出必行”,真的连着几天都再没去过!
每日里只假借着送东西,让身边的宫侍三回五回地去打探一点有限的消息回来。
所以泠衍抒知道了泠诀伤势恢复的不理想,一直起不来床;
可他也同时无可避免地知道了,江漫舸这个夭桃秾李的哥儿,每天都伺候在泠诀床前!
那一日是当值碰巧遇上就算了,可后面就是贺孤萤都得空了,泠诀为什么还要指名江漫舸继续诊治?!!
不过是个见习御医,还能比得过医术精湛的太医院医副了??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想摆脱自己,再找个自己看得中的过安逸日子!
泠衍抒阴郁地想道,心里止不住的憋闷,手上却管不住地分了过半的万能液,叫人仔仔细细地封装起来。
又像往常那样搭了点果子、点心,以及解闷的画本子、小玩意儿,并着两整身新的衣裳一起装好。
执墨已经自觉带人过来端上了托盘,正想出发,却见陛下已经率先往太医院而去。
看样子是终于下定决心去见人了!
盼着两位主子和睦的执墨一脸欣喜。
却不想到了地儿,她们陛下居然只站定在外面,光看着她进去!
有什么话,还得她做中间人传递一下!
跑进跑出给他们转达了一堆废话的执墨:“???”
她真是服了这两位主了!见个面天会塌咋滴?!!
好在里面那位连着几瓶万能液下去,人就无碍了。
加上知道王君已经平安回来,执墨看着对方脸上松快多了。
不过她还是特意盯着江御医诊过脉才出来回禀。
结果外面这位一听泠诀还是没有表露一点要回坤舆宫的意思;加之江漫舸也依旧“赖”在对方跟前,感到憋屈的泠衍抒便一刻不愿多待,扭头就走!
直到回去前朝,接到黎初晗一行,他的脸色都还没有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