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人走到营前,脚步齐刷刷地停了。
方阵排得整整齐齐,不多不少,正好列成一条线。铠甲擦得亮,枪杆握得稳,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风一吹,阵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跟军营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特别。
最前面那个穿红衣的身影,往前走了两步。
女王。
她比琦玉记忆里瘦了一些,脸色也白了些,但腰杆还是笔直的。她站在营地门口,没往里走,隔着火光,看着琦玉。
琦玉也看着她。
你瘦了。她说。
琦玉:赶路累的。
回来就好。
琦玉:
营地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哪吒山的兵将不知道这女人是谁,端着碗不敢动;龙族的虾兵蟹将本来在擦甲胄,也停了手。连火堆里的柴火都噼啪了两声,像是替在场的人尴尬。
悟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女王陛下,您带了多少人来?
女王的目光从琦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悟空:三百。
三百?
够了。女王说,我们来,不是来打仗的。
悟空:那来干嘛。
来护着他。
悟空:
女王转过身,面向那三百女兵,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列阵。营地居中。
谁敢伤他,杀无赦。
三百杆枪,齐刷刷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哪吒山的兵将面面相觑。有个小将小声问:这,这位是谁?
旁边有见多识广的龙族老将低声说:西梁女国,女儿国的女王。你们别惹她。
为啥?
她一句话,能让你连水都喝不上。
琦玉站在那儿,看着女王指挥女兵们卸甲、扎营、起锅。动作麻利,井井有条,一看就是常干这些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带兵来的?
女王头也不回:带过。
带过几年?
三年前那场瘟疫,全城倒了一半,是我带人守的城。
琦玉了一声。
女王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琦玉:没什么。觉得你挺能干的。
女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系手中的带子,声音淡淡的:能干有什么用。该走的人,还是走了。
琦玉:谁走了。
女王没接话。她系好带子,站起身来,走回女兵阵里,招呼她们去搬水。
悟能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这女王,是不是跟您……
琦玉:跟我什么。
就是那个……那个……
哪个。
悟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老猪在女儿国那会儿,人家看俺老猪,都是绕着走的。
琦玉:那你怎么进城的。
悟能:俺老猪是跟着您进的。
琦玉:
悟空在旁边补刀:师父,老猪的意思是,这女王对他没意思,对您有意思。
琦玉想了想: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悟空:就是……哎,师父,您就别装傻了。
琦玉:我没装。
悟空:
琦玉看着远处女王忙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当年,也没拦我。
悟空:是啊。她要真拦,您就走不了了。
琦玉:
师父,您就没想过,她为啥不拦?
琦玉想了想:可能是不想拦。
悟空:……行。这答案,很您。
夜色渐深,营地里又添了一处火堆。女兵们围坐在火堆边,安安静静地吃着干粮,不说话,不嬉闹,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她们不像来打仗的,像来守夜的。
琦玉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们。有一瞬间,他想起女儿国那座城。城里的水是甜的,街上的花是香的,他路过的时候,女王的仪仗队正好出城。她骑着马,看见他,勒住了缰绳。
当时她说:大师,可愿留下?
他说:我要去取经。
她说:取完经呢。
他说:取完经,就回去了。
她没再说话,策马走了。马跑出去老远,他又听见她喊了一句,风太大,没听清喊的什么。
现在想来,她喊的可能是那四个字。
师父。悟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女王那边,给您留了东西。
琦玉抬头。悟空手里端着一碗汤,冒着热气。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
女王说,您赶路累的,让您补补。
琦玉接过碗,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正好。他捧着碗,看着那碗汤,没说话。
悟空在旁边蹲着:师父,这汤好喝不。
好喝。
那您要不要……去跟人家说声谢谢?
琦玉想了想:明天再说。
明天人家就走了。
琦玉:走哪去。
悟空:打完仗,人家就回去了。
琦玉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去。
他端着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悟空。
你说,我是不是欠她什么。
悟空:师父,您欠不欠她的,得问您自己。
琦玉站了一会儿,端着那碗汤,走进女兵的火堆里。
女王正坐在火边,手里擦着一杆枪。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带着一点倦意。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琦玉端着碗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汤是你送的?琦玉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
琦玉在她旁边坐下,捧着碗,又喝了一口。两人之间隔着一团火光,谁也没说话。远处,营地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过了很久,女王先开口:你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琦玉:还行。打了几架。
没受伤?
没有。
那就好。
你们怎么来的。琦玉忽然问。
走来的。
走了多久。
二十天。
八千里路。哦了一声,累吗。
女王擦枪的手停了一下:累。但没有那一夜累。
哪一夜。
全天下都睡着的那一夜。女王说,天上那朵黑莲,把整个天地都盖住了。我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人就睡着了。我们守着城,守着守着,就只剩下三百杆枪还立着。
她顿了顿:有一杆枪,立了一整夜。天亮了,枪还在。底下的人,是我最年轻的校尉,才十九岁。
琦玉没说话。
那晚之后,我们才知道,全天下都差点死了。就我们,靠着城里的灵泉水,捡回一条命。
所以你们来了。
女王说,捡回来的命,总得干点事。
又是沉默。火堆里的柴火塌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落在地上,暗了。
女王忽然说:打完这仗,你就要上灵山了。
取完经,还回女儿国吗。
琦玉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女王说,知道了,就有牵挂了。
琦玉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明天,你小心。
我打了一辈子仗。女王说,这句话,还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
琦玉:那你小心。
女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说。
琦玉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女王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你要是想回来了,女儿国的城门,永远给你开着。
琦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回自己的营帐前,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只有灵山那边,隐约透着一线暗紫色的光。
悟空蹲在帐前等他:师父,汤喝完了?
喝完了。
女王跟您说啥了。
琦玉想了想:她说,城门给我开着。
悟空:那您去吗。
琦玉:取完经再说。
悟空笑了:行。取完经再说。
琦玉坐在帐前,看着灵山方向那线暗紫色的光。忽然,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有无数根丝线在夜风里轻轻地动。
琦玉抬起头。
七道彩光,正从南边的天上,缓缓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