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声震屋瓦。天地二老端坐次席，铁血面容上难得露出笑意，举杯对饮；龙啸天一身青衫，面色清朗，虽刚拔除剧毒，却已是剑意内敛，锋芒暗藏，与前来敬酒的剑客豪侠谈笑风生，气度不减当年。
小顺子、颜明达、冯如功、林言武四人虽身上带伤，却个个精神抖擞，守在通往内室的廊道两侧，如四杆标枪般笔直。他们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半步，可听着堂前的喧嚣，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激动与骄傲。
庄睿立于内室门边，白衣素袍，温润如玉。他并未去前堂饮酒，只是静静守着榻上安稳沉睡的卓然，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小子……”庄睿低声自语，“倒是会折腾，连累为师也跟着沾了满耳朵的喧闹。”
白费新不知何时踱步而来，手里拎着那壶清茶，靠在廊柱上，慢悠悠抿了一口：“庄老头，你这徒弟命硬得很，你守了一宿了，去喝两杯吧。有我在，阎罗王来了也得排队。”
庄睿摇头失笑：“你这郎中，嘴还是这么毒。”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老友，无需多言。
前堂宴席，已至高潮。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烛火彻夜通明，不曾半分黯淡。
段苍单膝沉跪在地，一身玄铁重甲凝着深夜露水，边角染着奔波风尘。他星夜策马从四王府折返，胸膛仍有微促起伏，满身皆是未歇的疲惫。
龙案之后，老皇帝拢着一袭宽松明黄寝袍，鬓边花白发丝垂落几许。他眉头死死紧锁，指尖捏着的白玉参杯，内里茶汤早已彻底凉透，无半分温热。
沉寂良久，帝王沙哑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尾音藏着难以压制的微颤，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江湖奇人白费新亲自出山施救？卓然不但活下来了，经脉尽数重铸，枯竭丹田复苏，武道根基，更胜从前？”
段苍昂首抬头，素来铁硬无波的面庞，此刻竟漾开一抹真切的动容，字字铿锵落地：“回陛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白先生耗损自身浩然本源，为卓然洗髓续脉、重铸剑骨，乃是真正的逆天改命。卓然如今安稳沉睡，只需静养三日，便可全然康复，重回剑道巅峰。”
“龙啸天前辈体内盘踞数年的九幽绝毒，也已尽数拔除，一身顶尖修为分毫未损。”
“好……好啊……”
老皇帝猛地挺身站起，寝衣衣摆在摇曳烛火中翻飞，如翻涌的金色浪潮。
他缓步踱至窗前，凝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一双俯瞰半生朝堂、阅尽世事沧桑的眸子，此刻微微泛红，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水光。
愧疚、后怕、庆幸，百般情绪缠杂交织，压得帝王心口发闷。
“朕……险些铸成毕生大错。”
一声轻叹落下，他握拳重重抵在紫檀木窗棂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坚硬窗棂震得嗡嗡作响，细微木屑簌簌脱落。
三日之前金銮大殿，风波汹汹。
三皇子一党百官串联、联名上奏，罗织层层罪证，悍然构陷四皇子私结江湖势力、暗藏不臣之心。更肆意抹黑卓然，妄言他一介江湖武人，恃武骄纵、以武犯禁，包藏祸心。
彼时朝堂舆论裹挟，谗言漫天纷飞。
老皇帝一时被虚虚实实的流言蒙蔽，心中对四王府暗生猜忌，更是默许禁军在外围布防监视，隐隐设防制衡。
若非四皇子铮铮铁骨，当殿据理死争，以头抢地、血染金阶，拼死护住麾下众人。
只怕卓然、龙啸天在外浴血死战、舍命平乱之际，身后的四王府，早已遭人釜底抽薪、彻底倾覆。
一念至此，老皇帝心口寒意彻骨。
卓然为守忠义、护全众人，不惜燃尽丹田本源、崩碎周身经脉，以自身武道前程为薪，硬生生挡下灭顶死局。
四皇子为护忠良、保全义士，不惜顶撞君父、以命相搏，甘冒储位尽失、身家覆灭之险。
这般赤诚君臣、忠义兄弟，何来半分不臣之心？
真正包藏祸心、阴蓄逆谋，暗中豢养死士、勾结九幽邪祟、引叶鼎天祸乱京城的——
从来都是那个日日在他面前恭顺孝悌、忠厚温良的三皇子！
“朕一时昏聩！”
老皇帝猛然转身，眼底的愧疚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滔天怒火，声震整座御书房：
“险些寒了忠良赤子之心，凉了天下义士肝胆！”
“段苍！”
“臣在！”段苍脊背挺得笔直，甲胄应声轻鸣。
“传朕口谕！即刻开启皇家内库！”老皇帝龙目含威，字字杀伐果断，“千年血玉灵芝、九转紫金丹、北海玄冰髓、龙虎金阳参！但凡固本培元、滋养经脉、修补本源的天材地宝，尽数取出，一件不留！”
他语气稍顿，裹挟着满腔愧意，沉声道：“再备朕亲笔手书一封，你连夜送往四王府。”
“就说，这是朕的一番心意，亦是朕，给天下忠良的一份安心！”
段苍心神巨震，眼底满是惊愕。
皇家内库珍藏，皆是太祖立国积攒的天下奇珍、气运瑰宝。寻常皇子宗室、朝堂重臣，纵使立功累累，也难得分毫赏赐。
如今陛下竟尽数取出，赠予江湖义士。
这哪里是疗伤珍宝，分明是帝王极致的致歉，是圣心彻底的偏移！
“陛下，那三皇子……”段苍低声请示。
提及此人，老皇帝眼底最后一丝父子温情彻底消散，只剩刺骨森寒的杀机。
“即日起，全国缉拿这逆子、叶鼎天及复兴宗余孽，此事全权交由四皇子总领主理。”
“京城禁军、巡防营、刑部、大理寺、朝野暗探、江湖密线，全数归他节制调遣。”
“查办逆党、肃清余孽，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
帝王话音落下，霸气凛然，震慑人心。
“朕倒要看看，这逆子盘踞多年的势力，还有他背后暗藏的魑魅魍魉，今日之后，还能翻出何等风浪！”
“臣，遵旨！”
段苍重重叩首，玄铁甲胄撞击地面，铿锵震耳。
他心底无比清楚——
自今夜这两道圣旨落下，京城数十年僵持的储位格局、朝堂局势，已然彻底倾覆。
四皇子，自此真正手握半壁朝权，名正言顺，权柄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