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揶揄道:“张娘子,宗师便是宗师,何故前缀‘女子’二字?”
张津鹿闻言一愣,旋即颔首,如遭点拨,愧怍道:“此言是极,我成见太深了,小觑自己,也小觑了他人。”
何肆转身,继续关注战局,不再说话。
张逊槿一拳落空,还得防备阳神的袭击。
他任由陈衍之再次拉开距离,同时以拳意驱散阳神剑意,不耐道:“怎的,一个剑仙,和我武人打游击?脸皮还要不要了?”
“你且攒着拳意,这般对峙还有几番。”陈衍之笑道。
“省点拳意吧,我们还能多走几招。”
“攒你妈个头!”
张逊槿不为所动,拳意反而更盛,再度强攻。
他施展出道家外功“八极拳”的架势,拳意流淌越发澎湃,几乎铺天盖地,席卷整个演武场,将围观的学生尽数逼得后退几步。
何肆当然也从善如流。
却发现原本站在身后的张津鹿,因为伫立不动,已经成为脱离人群的第一位。
张津鹿反手揽住何肆的胳膊,不叫他攘步太远,语气中有些自矜道:“那穿白衣的,叫张逊槿,字长椿,是我爹爹,本来挂职在京城教习各位皇子武艺,现在辞官,武散人一哥,另一位,是你今日或有机会谒见的书院学正,陈衍之,字道流,阳神之上的道妙真仙。”
何肆故作惊诧:“没承想张娘子出身如此清贵,失敬失敬。”
张津鹿听得这话,抿了抿嘴,心想倒是个宠辱不惊的,便好奇地问道:“那你的出身呢?”
何肆忽然异想天开,差点儿就要回答:“我王翡哪有什么出身啊?我王翡就只是个畜生。”
最后还是看在赵怜儿的面子上,按捺住了,笑道:“穷山恶水出来的泥腿子,哪有什么出身?”
张津鹿才不听他胡咧咧,师学亦是出身之一,就凭他方才给自己的一肘子,这少年,武学积累必定渊厚精深。
陈衍之无奈身处拳意之中,又不能再逃离校武场范围,也就收回阳神抵御拳意侵蚀,云路剑上云雾升腾,仙家道场展开,与八极拳拳意重叠。
场外之人纷纷为之倾倒,这就叫老龟烹不烂,移祸于枯桑。
张津鹿岿然不动,说道:“这叫八极拳,大开门的路子,拳意简单,主打一个浩瀚磅礴,八极这个概念,取自《南华真经》,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不可谓意向不大。我八岁就开始学了,才有这八风不动的本事。”
“张娘子家学渊源,小生佩服。”
何肆面上恭维,心中却是感慨:“到底是父女,武道意境都一脉相承,才能在这般全力以赴无暇顾及之时不受殃及,甚至如鱼得水。”
张津鹿听闻何肆夸赞,非但不受用,反倒一双硬朗的飞眉微蹙,不满道:“我都给你揭底了,你怎么还给我藏着掖着?之前那一记倒肘,不是太极,不是八极,不是通背,也不是形意。到底是出自什么拳法?”
何肆沉吟,在两个名头之中取舍,最后还是说道:“这门拳法叫《无敌神拳》。”
张津鹿慨然转身,怒视何肆:“你诚心戏耍我!天下哪有叫这种烂俗名字拳法?”
武人创法,不替家门,无不存了开宗立派,继世而兴的野望。
试问有哪个傻缺,会给自己的心血之作取个俗不可耐的名字?
何肆伸手摸了摸鼻子,无奈道:“天地良心,真叫这名字。”
“那可真是狂悖至极,胆敢自诩无敌之名,难怪这门武学我未有耳闻,想来是那猪油蒙了心的创法者也不敢在名家真人面前道出此名。”
何肆没有为赵老正名什么,单论拳法,在瓮天武夫当中,老赵确实厉害,不过有李且来在,自然难副无敌二字。
仙人之身的陈衍之只要稍稍认真起来,单凭那无处不在的剑意,便足以让张逊槿应接不暇。
忽然,张逊槿收束拳意,身形一变,换作“小念头拳”的架势。护体拳意变得如铜墙雷池禁地一般,牢不可破。
陈衍之感慨道:“长椿,二十年不见,你的武道还是那么驳杂。”
奈何张逊槿的拳意变化再快,再无阻滞,也没有他一念间阳神身外身的释放快。
张逊槿一面以拳意挡下阳神又一次偷袭,一面硬生生以拳头格住陈衍之的云路剑,怒喝道:“你是不是有病?阳神忽隐忽现,又快又无力,是存心和我比拼谁的念头更快吗?”
陈衍之却是不对答,处变依旧如故。
张逊槿一边催发八极拳意,一边维持小念头拳的架势,以拳意牵制陈衍之的身形,以拳架封锁战场,不让他轻易脱身。
这位武道大宗师的手段,端的是出神入化,看得人眼花缭乱,试想那招架的人只会更加天旋地转。
演武场外的书院学生,渐渐从最初的惊愕,转为由衷的赞叹。
在场不少修士,更是看得冷汗涔涔,他们真正明白,眼前此人,是一位仅凭凡俗拳意,便足以硬撼仙修境界的大宗师。
陈衍之不想久战,就要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想要脱离战场,张逊槿以拳意阻拦,阳神突然出现,攻敌所必救。
张逊槿一皱眉,阳神剑意内裹挟的锐意险些就瞒天过海,不敢以拳意抵挡持剑阳神的攻势,张逊槿只得回身招架。
陈衍之已然落在十丈开外。
阳神奇袭算不得防不胜防,虚虚实实就令人讨厌了,没想到陈衍之居然将早些年的佩剑龙蛇交于身外身炼化。
“我辈武夫与人对战,从来是坦诚相待,你陈衍之好歹是仙人境却是肠子打结满肚坏水。”
张逊槿嘴上如是道,但不得不承认,变则通,通则久。
确实是武夫手段的局限太多了,没有仙人手段来得天马行空。
他黑着脸,第一次施展了道家神通,指地成钢。
是一门专门克制缩地成寸和五行大遁中的土遁的神通。
张逊槿的修为不过是外丹堆砌起来的阴神而已,施展神通很是费力,瞬时耗竭三丹田内的所有灵气。
这些灵气对他而言,除了颐养延寿,本就无甚助益,挥霍起来自然是弃如敝屣。
以阴神修为施展的指地成钢神通也能阻碍一次陈衍之的缩地成寸。
反观张逊槿,三丹田之中没了灵气,辅以灵气运行的经络、气海、紫府、泥丸宫等地瞬间清场,被元宗营卫四气侵占,糅合成为纯粹气机。
四肢百骸反倒愈加通达起来,真当如同虎兕出柙,脱略形骸。
何肆忽然叹了口气,觉得无趣。
瓮天之中有无灵气,全赖天老爷开禁,自然无法借力打力,以敌制敌。
如此,不看也罢。
何肆手中有一柄现名戡斩的龙雀大环刀,前身是谪仙人邓云仙的戡天役物。
他以自身为代价挂账,一共可以挥出七刀,这同样是借刀杀人的手段。
但邓云仙不是刘景抟的对手,这点儿何肆心知肚明,所以他必须有所突破,或者求取到更强的臂助。
何肆不再留恋此地,转身就走。
张津鹿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他,却被他肩背一抖,轻易躲过。
“你干嘛去?”
何肆瓮声瓮气道:“屙屎!”
心中同时大骂:“狗日的王翡,安敢坏我武道雄心!”
王翡自然是不肯吃亏的主儿反唇相讥道:“不怪你,总是没法体谅到我的良苦用心,天人相分自有上下,习武不过是强身健体的手段,至多内外兼修、神完气足,你凭什么妄图以此小道逆反脱胎换骨、形神俱妙的真仙人?我只是叫你看清现实罢。”
张津鹿看着何肆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幽怨。
腹诽他到底还是习武奉道之心不足。
身为武人,有缘得见这场切磋,必定欢欣雀跃,只觉侥天之幸,岂会甘心错过?
别说兜不住屎了,就算拉裤裆里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