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不是不敢,你是做不到。你的剑法很快,但你的心太慢了。你不敢杀我,你怕独孤城怪罪你,怕他把你也杀了。你怕死。”
空空儿的脸抽搐了一下,剑尖在发抖。
聂隐娘看出空空儿的犹豫,抓住机会,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空空儿站在屋顶上,看着隐娘逃走的方向,手里的剑缓缓放了下来。
正殿里,陈道长被绑在柱子上,断了右臂,断了肋骨。
他本该是站着死的人,本不该怕任何事。
但此刻他心里还是涌起了深深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活着,铁手死了,郭晏死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独孤城走到他面前,举起了刀。
“陈道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道长抬起头,看着独孤城,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了愤怒,只有平静:
“独孤城,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杀了我们,后悔杀了铁手,后悔杀了郭晏。”
独孤城冷笑一声:
“后悔?我不会后悔。我做了该做的事。杀了你们,我就能安心去杀杨子灿了。”
他挥下了刀。
陈道长的头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已经说完了,再也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知更被绑在柱子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铁手死了,郭晏死了,柳娘跪在地上抱着铁手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他也看见了陈道长的头滚落在地。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最后那一刻的来临。
独孤城走到知更面前,举起刀,刀还滴着陈道长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洇成一摊暗红色的印迹。
“知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知更睁开眼睛,看着独孤城,淡淡道:
“独孤城,你杀了我吧。我在下面等你。”
独孤城的刀停在半空中,定定地看了他几息,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二
柳娘抱着铁手的尸体,坐在血泊里,浑身上下都被血浸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在乎。铁手死了,她活着也没意思了。
她只希望能和他死在一起,埋在同一个地方,来世还做夫妻。
隐娘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道观门口。
她的嘴角还挂着血,脸色苍白得像纸,腰间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柳娘,快走!独孤城的人快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柳娘没有动,她紧紧地抱着铁手,不肯松手,仿佛只要不松开,他就还活着。
隐娘走过去,一把拉起柳娘,硬拽着她往外拖。
对于地上的哥哥的尸体,她强忍着没有再多看一眼。
报仇!
柳娘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句。
“我不走!我不走!铁手在这里,我不走!”
“铁手死了!他死了!你活着,才能替他报仇。你死了,谁来替他报仇?他白死了!柳娘,你醒醒!”
柳娘愣住了。
报仇?她能报仇吗?独孤城武功那么厉害,精精儿剑法那么快,空空儿轻功那么高。
她打不过他们,但她可以找人帮忙。
但是……但是……她可以去找……天下所有能帮她报仇的人。
她,有血海深仇,她还不是一个人,她还有聂铁手的亲妹妹聂隐娘。
她不再挣扎了,站起来,跟着隐娘走出了道观。
身后,独孤城站在血泊里,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神阴鸷狂暴,似乎陷入到某种臆想状态,所以对于柳娘子和聂隐娘的踉跄离去却离奇地挥手阻止手下高手去追。
他的白衣也已经被血染红了,不是他的血。
他的刀上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像是在计时,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杀神。
三
柳娘和隐娘,逃回洛阳城。
灰五在密室里看着窗外,像是未卜先知,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
“柳娘子,聂姑娘,你们来了。”
柳娘站在门口,身上全是血,脸色苍白:
“大人,我要见陛下。”
灰五点了点头:
“陛下在等你们。跟我走吧。”
她们跟着灰五,走进了皇宫,走入观文殿御书房。
内里,灯火通明。
杨子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灰影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他早就知道今晚在北邙山会发生一场恶战。
他一直在等,等独孤城以及他背后那些已经露出破绽的人物露头,等柳娘她们来求助。
他要收网了,不能再等了。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杨子灿看着柳娘,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愿意公干吗?”
柳娘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陛下,臣愿意。臣什么都愿意。只要能替铁手报仇,臣死也瞑目。”
杨子灿扶起她,又看向隐娘。
聂隐娘也跪下:
“陛下,臣愿意。臣要替哥哥报仇。”
杨子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好。从今天起,你们跟着灰五吧。”
四
五月初二,卯时。
洛阳城,灰影秘密据点。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街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灰五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北邙山道观的血战案卷,案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铁手死了,郭晏死了,陈道长死了,知更也死了。
柳娘重伤,隐娘重伤。
独孤城跑了,精精儿和空空儿也跑了。
灰五的手在案卷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默哀,又像是在替自己敲响警钟。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雾很大,看不清远处的屋顶、街道和高墙,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心里什么都清楚。
独孤城还会再来,精精儿和空空儿也会再来。
下一次,他们不会去北邙山,不会去破道观,他们会直接来洛阳城,直接来皇宫,直接来杀杨子灿。
灰十一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和两个馒头。
他把粥和馒头放在桌上,看着灰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五哥,柳娘和隐娘的伤怎么样了?”
“柳娘的伤不轻,肩膀被精精儿的剑刺穿了,骨头没事,但筋断了几根。隐娘的内伤更重些,空空儿那一掌打得她五脏移位,没有几个月的调养好不了。孙神医看过了,说没有性命之忧。她们在后面的屋子里睡着。”
灰十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了嘴,连忙放下。
“五哥,独孤城为什么要杀铁手?铁手是他的人,替他卖过命,立过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灰五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铁手不听话,不肯替他杀长孙大人,也不肯替他杀陛下。不听话的刀就是废刀,留着没用,还碍事。”
“独孤城不缺人,白缆散了,他还有伏市,伏市散了,他还有别的力量。他藏了二十年,手里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灰十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端起粥碗三两口喝完,抓起馒头塞进嘴里,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灰五叫住他。
“还有事?”
“禀告胡图鲁大人,警告咱们的人,从今天起,加强戒备。皇宫、朝堂、军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盘查,一张纸片都别想混进来。独孤城的人可能已经混进来了。”
“他们可能藏在宫里,藏在朝堂上,藏在军营里,也可能就藏在灰影里。”
灰十一脸色骤变:
“五哥,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你去查。去吧。”
灰十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密室。
灰五一个人坐在密室里,慢慢喝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喝完后把碗放下,又拿起案卷翻了一遍。
铁手死了,郭晏死了,陈道长死了,知更也死了。
下一份,会是柳娘?会是隐娘?会是灰十一?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会让独孤城得逞。
五
五月初三,申时。
灰影据点,后院的厢房。
柳娘躺在床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透出淡淡的血迹。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
隐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药。
她用小勺舀起一口尝了尝,太烫了,放在嘴边吹了吹,又尝了尝,不烫了才放到柳娘嘴边。
“柳娘,喝药了。”
柳娘睁开眼睛,看着隐娘,眼神里没有光彩,空洞洞的,像是两个被掏空了的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乖乖地把药喝了。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但她没有叫苦,也没有抱怨。
铁手死了,她活着,活着比死了更难,活着要承受失去的痛苦、报仇的压力和活着的艰辛。
死了一了百了,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但她不能死。
她死了,谁来替铁手报仇?
隐娘把小勺放回碗里,又舀起一勺,送到柳娘嘴边。
“柳娘,灰五说,陛下要见你。”
柳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见我?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要见你,你就去。陛下不会害你的,他要是想害你,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接过隐娘手里的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翻涌,想吐,忍住了。
她不能吐,药很贵,是孙思邈用各种珍稀药材配的,光是那一味老山参就值上百两银子。
皇帝的钱,最贵!
“隐娘,帮我换件衣裳。我不能这个样子去见陛下。”
隐娘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裳,头发简单挽起来,插了一支银簪子,脸上没有涂脂粉。
她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一点高手的样子都没有,更不像一个经历过血战的人。
她跟着灰五走进了皇宫。
御书房里,杨子灿正在批奏折。
他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柳娘,一眼就看到了她肩上的绷带,也看到了她眼睛里的空洞。
“伤好些了吗?”
柳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陛下,臣的伤不碍事了。多谢陛下关心。”
“起来说话。”
柳娘站起来,还是低着头。
杨子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柳娘,朕要你替朕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险的事。你愿意吗?”
“陛下请说。臣什么都愿意。”
“朕要你回独孤城身边去。”
柳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在发抖,心也在抖。
“陛下,独孤城杀了铁手,杀了郭晏,杀了陈道长,杀了知更。他杀了臣最亲的人,臣恨他入骨。你让臣回他身边去,臣做不到。臣会忍不住杀了他。”
杨子灿看着她,眼神平静。
“你杀不了他。你回去,盯着他,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道。”
“灰影查不到。他的人藏得太深,灰影挖不出来。你能挖出来,你是伏市的人,你了解独孤城,了解他的行事风格。你回去,他不会怀疑你。你受了伤,铁手死了,你无依无靠,他需要你。”
柳娘沉默了。
她心里在打架。
一边是仇恨,一边是理智。
她不想回去,不想再见到独孤城那张丑脸。
不回去,铁手的仇怎么报?她杀不了独孤城,也打不过精精儿和空空儿。
只有皇帝能帮她,只有灰影能帮她,只有回去,才能替铁手报仇。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臣愿意。”
“好。灰五会安排好你的一切。”
“臣明白。”
杨子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柳娘,朕要你明白,你付出的一切,一定值得。”
柳娘的眼泪,流了下来。
6
隐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
阳光洒在院墙上,洒在石桌上,洒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着那把剑,很久没有动过。
她想起父亲聂锋,他曾是杨广的侍卫,剑法很好,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剑,父亲说:
“隐娘,剑是杀人的利器,不是拿来好看的。你的剑不快,杀不了人,死的就是你。所以你的剑要比别人的快,比别人的狠,比别人准。一剑致命,不留活口。”
她记住了父亲的话,但她的剑不够快,打不过空空儿。
空空儿的剑比她的剑快,也比她准。
她的剑刺出去的时候,空空儿的剑已经收了回来。
她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更别说一剑致命了。
“你的剑太慢了。不是手慢,是心慢。你的心里有杂念,你在想别的事,不够专注,不够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郭晏的徒弟赵青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
他是灰五派来教隐娘剑法的,剑法不算顶尖,但教人有一套。
“什么是心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