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海站出来的时候，汤晋岩和顾希两个人脸上都多了一抹严肃。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便上了车。
一路上，汤晋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会客室里的每一幕。
江松平那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那番关于“换装备”的说辞，那拍着胸脯保证时闪躲的眼神。
回到驻地，汤晋岩没有着急召集其他人。
他让警卫员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打扰，然后和顾希两个人进了屋里。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嗒嗒”地跳动。
汤晋岩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顾希坐在他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
“老弟……”汤晋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这一次江松平到底想干什么？”
“我怎么总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汤晋岩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让我们缴枪，到底是想试探我们的忠心，还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会不会是东洋人想借这个机会对付我们？”
顾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托着下巴，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拼命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
“老哥。”顾希摇了摇头：“刚才江松平给我的感觉，是这件事也出乎了他的预料，应该不是有意为之的。”
“我想，这一次应该是东洋军部的意思，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两种情况，我觉得可能是试探的成分居多。”
汤晋岩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希略带回忆的继续说道：“从理论上分析，刚才江松平的话，有些还是有道理的。”
“敌人现在的处境并不好——前线刚打了败仗，士气低落。”
“我们在这种时候通电全国，算是给他们起到了表率的作用，可以说，是他们最近最大的成就！”
“你想啊，八百多人的部队，整建制投诚，这个消息传出去，对组织的士气是多大的打击？”
“这件事对别的摇摆不定的部队，是多大的示范作用？”
“他们要是对我们动手，岂不是因小失大？”
说到这里，顾希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缓缓的说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李师群还是东洋人，想除掉我们，都是下下策。”
“杀了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是重创了组织，也算不得什么光彩的成就！”
“反倒是要这么做的话，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投诚过来也没有好下场。这以后谁还敢来？”
“所以，我觉得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动手。”
汤晋岩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他一脸担心的说道：“我也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
看到汤晋岩的忧虑，顾希也明白他的想法。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顾希接过话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们想趁机削弱我们，甚至软禁我们。”
“毕竟没有了枪支，我们就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到时候他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汤晋岩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一脸无奈的说道：“所以刚才在江松平那里，我没有把话说死。”
“虽然答应配合他，但也算是留了余地。”
“要是他们真想动我们，我们手里至少一部分人还有枪！”
顾希点了点头。
对于刚才汤晋岩的决定，他也表示赞同。
“老哥，不得不说，你刚才那样的决定，对于当前的我们来说，算是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要是我们不答应他们，恐怕肯定要生出事端来！”
顾希说完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汤晋岩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一阵发紧。
他们两个人心中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老弟……”汤晋岩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他一脸认真的说道：“这一次我把兄弟们带出来，就要安安全全地把他们都带回去。”
“八百多号人，都攥在咱们俩手里，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汤晋岩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顾希抬起头看着他，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顾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哥，你记不记得沈飞这个人？”
汤晋岩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沈飞？不就是那个山城的大叛徒吗？”
“当汉奸能当到他这个份上，也着实不多见！”
汤晋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听说这个沈飞还娶了一个东洋娘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老弟，好端端的，提起他干嘛？”
顾希看着汤晋岩，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老哥……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以后可要天天和沈飞打交道呢！”
“这个态度，你可要收敛一下。”
汤晋岩收起了脸上的不屑，沈飞的一些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这时候，顾希继续道：“据我所知，这沈飞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他叛变之后，原本在76号只是一个小角色。”
“可现在呢？就算是李师群也要忌惮他三分，特高课也要给他三分脸面，能在那样的魔窟里爬出来的人，你觉得会是简单角色？”
汤晋岩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他这时候也想起那些关于沈飞的传言。
有人说他是藤原小野面前的红人，有人说他几次三番破坏了山城方面的谍报活动，还有人说连军统的大特务郑耀先都拿他没办法。
这些传言他以前也没有当回事，只是当笑话来听，可现在从顾希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老弟……”汤晋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回想着刚才的情况说道：“刚才江松平说，沈飞就在姑苏城。”
“我担心的是，小林新男这一次肯定也会带他来！”
“你想啊，要对付投诚过来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就是启用沈飞这样有投诚经历的人——他了解咱们的心理，知道咱们在想什么，知道怎么试探，怎么甄别！”
顾希顿了顿，表情更加严肃。
他继续道：“要是沈飞真的到来，万一我们在他面前露出一点马脚的话……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汤晋岩听完，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凝重。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顾希。
“老弟，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沈飞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他的事我听过不少！”
“可更让我担心的是，就算我们两个表现得再好，就算我们在沈飞面前不露出任何破绽——可手下的那些兄弟呢？”
“八百多号人，不是人人都能演戏。”
“万一有谁在沈飞面前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被他看出破绽来……以他的能力，顺藤摸瓜，整个部队都会有危险。”
顾希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江松平那边要缴枪，沈飞那边要来调查，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顾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了当初指挥员告诉他的那件事——在敌人内部，有一名我方的高级情报人员。
如果能够联系上这个人，说不定能提前做好准备，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应付沈飞这样的大特务。
但他心里也清楚，指挥员曾经反复提醒过他一件事。
那就是组织的这位情报人员的级别很高，潜伏得很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随便联系的。
一旦他暴露，那代价将无法承受。
仅仅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还能应付。
顾希睁开眼睛，看着汤晋岩，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老哥，刚才你给江松平的答复，我想应付眼前的危机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让我们缴枪，我们就缴；让我们配合，我们就配合。”
“先稳住他们，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顾希摸了摸下巴继续道：“至于接下来具体的情况，我们还是要等摸清楚敌人的意图再说。”
“小林新男下午才到，沈飞算他来了，我们小心应对，不给他看出破绽的机会。”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忘记自己组织的身份，就把自己当做一个刚刚投降的汉奸！”
“全心全意当汉奸，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听到顾希的话，汤晋岩点了点头。
这话虽然有道理，但他脸上的忧虑并没有消散。
顾希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哥，现在咱们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去想沈飞有多厉害，也不是去想以后怎么办。”
“眼下最急的，是要安排好那些看守装备的兄弟。”
“安排一些机灵的、信得过的兄弟去。”
“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情况，也第一时间察觉，及时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