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泰市政府负责病患登记、分发监管和数据收回;贵商会负责药品的运输、仓储调度以及各批次的交付验收……”
市政厅的会客室内,小西蒙语气从容,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文件推到格尔巴尔面前。
“运输周期为十日一批,首批八千支试剂将在三日内完成分拨。若无其他异议,请过目条款,在此处签署盖章。自此之后,阿尔泰境内的药品流通,就由贵商会全权承运。”
会客室内一时安静。
牛老板与羊会计对视了一眼。
这才刚落座,茶都还没喝一口,合同就已经递到面前了?
格尔巴尔清了清嗓子,语气仍旧客气,却多了几分试探:
“市长大人,不用先核验一下我方的担保文件吗?”
“不必,贵商会的信誉我们信得过。”
小西蒙看着格尔巴尔的牛脸,神色笃定:
“格尔巴尔先生在大斗技场上的英勇表现,芬里尔陛下至今难忘,您本身就是最好的担保。”
是的。
为什么奇兰这么大,商队偏偏就能在阿尔泰遇到小西蒙和乔治呢?
这当然不是什么巧合。
默瑟制药的竞标名单递交到兽王宫后,芬里尔第一眼就看到了“牛马不为奴”,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安排。
齐格飞当初在斗技场上救下牛老板的时候,芬里尔就在巴格斯的身边一起观战。
当然清楚格尔巴尔和齐格飞之间的关系。
“原、原来是兽王陛下特意照拂!在、在下感激不尽……”
牛老板瞬间绷直了身子,受宠若惊,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方才还在马车上议论狼族政府呢,谁能想到,这份泼天的富贵竟就是芬尔亲自点下的。
“不用紧张。”
小西蒙随意摆摆手。
“贵商会目前主要业务都在奥菲斯,格尔巴尔先生也是行走多国、见多识广,想必已经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盯住牛老板的双眼:
“阿尔泰的花腐病,是当初狼族攻城的时候投放进来的。”
话音落地,一牛一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两个丰蹄兽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格尔巴尔强撑着笑容:
“这……市长大人,我们只是做买卖的,哪会关注这种国家层面的事。”
小西蒙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
“说这些并非威胁诸位。只是既然贵商会承接了花腐病的医药事务,相关的风险必须提前说明。”
他神色一正:
“贵商会在路上,应该已经见过‘浪潮’了——那群穿白衬衣的人。”
牛老板下意识点头。
“并非所有人都希望花腐病被治愈。比蒙的‘浪潮’,大都是些丰蹄兽人,将花腐病当做是一种……武器。”
格尔德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二位能理解吗?”
小西蒙还记得,之前在阿尔泰的一家小酒馆里见到的那一幕——
一群丰蹄兽人围坐一桌,拒绝接受治疗,拍着桌子高喊什么“花腐病是上天赐予丰蹄的武器!”、“谁让我们放下武器,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甚至有疯子把带病之物投进城内水井。
波波统领在一怒之下,当场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最后还受了伤。
也是自那件事起,宰相阁下才开始着手压制比蒙境内的“浪潮”。
也正因如此,现在的比蒙,要比已经彻底糜烂的摩恩,以及多地混乱的奥菲斯,要稳定的多。
波波统领……
想到这位与阁下一起失联、凶多吉少的圃人前辈,小西蒙的心情便是一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甩开这些负面的情绪,继续道:
“若贵商会签下这份合同,日后极有可能成为‘浪潮’的目标,还请多加防备。”
牛老板原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不过是安保问题,听完便摆了摆手。
“市长大人放心。别的不敢说,论安保,我们‘牛马不为奴’商会的护卫力量,就算放到奥菲斯那些大企业里,也绝不逊色!”
小西蒙却微微皱眉。
“您说的安保,是指那两位擅自离队、连会议都未出席的冒险者吗?”
“呃……”
牛老板被说的脸色一讪,他也不清楚什么巴鲁姆克和茉伊拉忽然不见了。
“总之,安保方面请您放心就是了。”
小西蒙见对方如此笃定,便也不再过度叮嘱。
沉吟片刻,他神色渐渐郑重,声音压低:
“实不相瞒,兽王陛下此次点名与贵商会合作,除医药事务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相托。”
一牛一羊齐齐一怔。
这……难不成是真要做比蒙皇商了!?
要发达了咩!?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请市长大人吩咐!”
“市长大人请说咩!”
小西蒙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然。
“若诸位在奥菲斯,或行商途中遇见勇者大人,还请务必转告他:芬里尔陛下,以及我们,都很想念他。望他能来乌尔巴兰一叙。”
他喉结微动,眼眶泛红。
“现在……有很多很多人都需要他。”
格尔巴尔愣了片刻,牛脸渐渐收敛玩笑之色,郑重地点头。
“好。若我见到勇者小哥,必定一字不差转达。”
…………
“这真是,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难怪我们把整个比蒙东部都快翻过来了,每一家牧场,不管废没废弃的都搜了一遍,可就是死活找不到莉莉丝王妃说的藏身之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王竟是提前被人带走了,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嘶——”
餐厅后的暗巷里,乔治抱臂而立。
森冷的蛇瞳紧紧锁着蕾娜,喉间不断溢出危险的“嘶嘶”声。
“结晶大人分明早已知晓我王下落,为何知情不报、刻意隐瞒?您可知道——”
他话音一顿,俊俏的面孔突然隆起,狰狞的龙相毕露。
“我们有多担心吗?!”
自打商队驶入阿尔泰开始,这件事便注定是瞒不住的。
在常人眼里,齐格飞不过是个生着翅膀与尾巴的白发青年,并无太多异常。
可在乔治这类龙种的视野中却截然不同。
用一种不准确、但直观的形容就是:在乔治这头毒龙的感知里,原本平静的阿尔泰城中,突然拔起一道摩天大楼般巍峨的龙影。
这龙影那叫个遮天蔽日,威压如同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叫乔治忍不住纳头参拜,欢呼万岁。
放眼整个世界,有这种本事的一共也就两个——“龙王”阿尔比昂与“龙血”巴鲁姆克。
可以说,乔治在回到阿尔泰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齐格飞的存在。
蕾娜始终一言不发。宽大的巫师帽檐低垂,遮去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袖子下,半截魔杖悄然探出,轻微颤动……
“不过您的考量,我大致也明白。”
乔治脸上的鳞片缓缓褪去,深吸一口气,俯身致礼。
“不论如何,多谢您及时赶到王的身边,替我们这些无能的臣下护住了他。”
魔杖微顿,缓缓缩回袖中。
魔女这才抬起苍蓝色的眼眸,淡淡睨他一眼。
“所以,你想做什么?把齐格飞带回去?”
毒龙直起身,神色浮出几分不耐:
“玩笑。我王不欠摩恩分毫,没理由被他们卖过一次还要回头替他们擦屁股。”
“嘶——若不是摩恩之中尚有几分可取之人,我早已召群龙出山,让他们回忆起来什么是【龙灾】!”
乔治这番话杀气腾腾,却绝非虚张声势。
别看他平日里一副大舔龙的模样,“毒龙君”的名字从来就没掉出过公会S榜的前五。如今更是已经高居榜眼,仅次于首席的文森特·威灵顿。
实力强横不说,还统辖龙骨山脉数万龙种,至今为止的每一场战役都从未缺席。
就连麦克维斯在铸就史诗前,也不是乔治的对手。
“我知道,您与我所想并无二致,所以我并不打算阻拦,今日之事也不会告知他人。但是——”
他顿住,斟酌了片刻,才继续道:
“这是我这个臣下的私心。我认为,无论我王是否回摩恩,这个决定都该由王亲自作出,而非旁人替他裁断。”
“摩恩境内发生的事,您比我更清楚。坦白说,我们或许都觉得摩恩亡了便亡了——”
“但王未必会这么想。”
毒龙看着魔女的眼睛,字字诛心:
“若有一日,他恢复记忆,却发现自己与最敬重的兄长拼死守护的国家,已然消亡——”
“您觉得,他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蕾娜瞳孔骤缩,脸色微微发白。
乔治后退两步,再次俯身致礼。
“我想说的便是这些。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下一瞬,猛地抬手指向蕾娜,破口大骂:
“莉莉丝王妃才是我王的真命天女!你这趁虚而入的家伙未免太卑鄙了!”
没错!
我们大舔龙那是铁血莉莉丝党!
或者更加精确一点,他是变形怪莉莉丝党!
阿尔比昂不在,他只认莉莉丝做主母。
为什么?那当然是龙王的配偶那必须也得是龙啊!
什么?你说莉莉丝不是龙?
能变成龙,那也是龙!!
更何况,他可是听芬里尔说了——莉莉丝王妃为救王,不惜舍命化作王的心脏。
这种事旁人做得到吗?
结果到头来却让蕾娜摘了桃子,这他妈说的过去吗!?
这口气,乔治咽不下。
所以就算拼上性命,这些话他也一定要说——
“蕾娜!你这个败犬!!不过是趁我王失忆钻了空子才得到宠幸,不要太得意了!”
嘴上喊得硬气,羽翼已自他背后“唰”地展开,肌肉绷紧,振翅就要逃。
然而……
“你刚才——”
帽檐缓缓抬起。
蕾娜的脸色阴寒如霜,苍蓝眼眸中星河翻涌,声音冷得仿佛能掉下冰屑。
“说出了【最不可以对结晶小姐说的语录】排名第一的暴言。”
得罪了结晶长者还想跑!?
寒风骤起,巷中静默。
一尊不龙不人的丑陋冰雕僵立原地,栩栩如生。
…………
蕾娜重新走进餐厅的时候,一眼便看见桌上已摆满热腾腾的炖汤与烤肉,白雾袅袅。
齐格飞正探着身子坐在那里,盯着面前滋滋冒油的网格烤肉,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一口未动。
见她进来,他立刻抬手招呼,笑得毫无阴霾。
“茉伊拉,快来开饭了!”
蕾娜怔怔望着那个无忧无虑的大男孩许久,抬手压了压帽檐,才走过去坐下。
“茉伊拉吃这个,这个最香!”
齐格飞把烤鱼最嫩的一块细细切下,推到她面前。
魔女没有动刀叉,只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
“嗯……”
……乔治说的没错。
她并没有资格替他做什么决定。
不该回摩恩、不该做黑袍宰相、无忧无虑的人生……这些,都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已不止一次试图劝阻。
而他的回答也从未变过。
树海和谈的那个夜晚,银月之下,骑士早已给出答案。
如今这个被她蒙在鼓里的傻家伙,真的能算是齐格飞吗?
若有朝一日,他忆起一切,会不会因为她的隐瞒而怨恨?
“这个也好吃,茉伊拉先吃!”
“……嗯。”
败犬吗?
还真是贴切。
她本就不该再出现在他面前。
魔女的唇抿得发白,眼底星河摇曳不定。
或许……
该替他恢复记忆了。
“茉伊拉认识过去的我吧?”
“嗯……嗯??”
蕾娜下意识点头,随即猛地一僵,愕然抬起泛红的眼眸。
齐格飞那双澄澈的竖瞳,正直直望着她。
“市政厅的那个小西蒙,还有刚才那头化为人形的龙种,都是我过去的熟识,对吧?”
魔女张了张嘴,想编个说辞遮掩过去,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与骑士对视着的。
良久,蕾娜忽然自嘲地勾起嘴角。
蒙在鼓里?
呵,我真是太傻了。
他可是齐格飞啊……
魔女低下头,声音发哑:
“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
“因为我更知道——”
她话未说完,骑士便轻声打断。
“你不会害我。”
“不管你隐瞒我是为了什么,不管你是不是叫茉伊拉,我都知道——你不会害我。你是为了我好。”
“……”
蕾娜垂着头,没有出声。
宽大的帽檐遮住她的脸,只能看见那娇小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齐格飞伸手,笑嘻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哭不哭~”
“谁哭了?!”
蕾娜用力拍开他的手,埋头对付起面前的料理,动作凶狠得像在与食物决斗。几滴晶莹的水珠落进餐盘,无声无息地混进汤汁。
齐格飞笑了笑,也低头开始解决自己那份烤肉。
炭火噼啪作响,汤雾氤氲。
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
这一天,两人在城中闲逛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