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赵成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沉思。
情况瞬息万变,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尤其是在这种对手在暗我们在明的情况下。
见赵成良沉默,陈鸿基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怀疑。
“咳咳。”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沈国忠,突然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老陈啊,你太心急了。”
沈国忠端着保温杯,语气平缓却有力:
“且不说现如今行动还没开始,咱们手里没人手,只能依靠市公安局的力量行动。这其中的变量太多,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看着陈鸿基,眼神里带着几分提醒和深意: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想尽快破案,给省里一个交代。但是……作为组长,你最起码要对自己的同志对咱们的战友,有一点基本的信心吧?”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沈国忠虽然没有点名,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件事成败与否,不在赵成良,而在于之后市局严高涌那边能否全力配合。
这个时候,如果陈鸿基心态崩了,把市里所有人都打成了坏人,甚至连同样出身公安系统的赵成良都要提防,生怕他和市局的人串通一气……那这个案子,就真的没法办了。
这种“一边寻求帮助,一边提防队友”的心态,是大忌。
陈鸿基被沈国忠这么一说,身子微微一震。
他看了一眼赵成良,眼神里的那丝怀疑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
他知道,自己确实有点魔怔了。
赵成良听了沈国忠的话,也是无奈的笑了笑。
他知道沈国忠这是在帮他解围,也是在稳住军心。
“陈厅,沈主任。”
赵成良掐灭烟头,站起身来,眼神变得坚定:
“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不敢说。但是……我尽力。”
他看着陈鸿基,主动请缨:
“前期的侦查工作,我请求……加入市局的行动组。由我亲自带队进去摸排。我向您保证,只要这小子还在村子里,我就一定把他给您抓回来。”
散会之后,走廊里回荡着众人离去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赵成良收拾好桌上的烟盒,正准备出门,身后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成良,你留步。到我房间来一下。”
是陈鸿基。
赵成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陈鸿基站在会议室门口,摘下了眼镜,正用手指揉捏着鼻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萧索。
赵成良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陈鸿基走进了他那间同样充满烟味的临时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陈鸿基没有坐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椅,而是有些颓然的坐在了床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赵成良坐下。
“成良啊……”
陈鸿基长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赵成良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的吸了一口,仿佛是要借着这股辛辣味来麻痹神经。
“刚才在会上……是我失态了。”
陈鸿基看着指尖缭绕的烟雾,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自我剖析的坦白:
“沈国忠批评得对。我这个心态……确实出了大问题。太急躁,太冲动,甚至……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连自己的同志都不信任了。”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看着赵成良,眼神里满是歉意:
“刚才对你的方案提出质疑,不是针对你个人,是我……有些乱了方寸。你别往心里去。”
赵成良拿着烟,还没点,听到这话,只是温和的笑了笑:
“陈厅,您言重了。身在这个位置,顶着省里和市里两头的压力,换了谁心态都得崩。您是组长,也是人,不是铁打的。有些情绪,很正常。”
“不,不正常。”
陈鸿基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异常坚决,甚至透着一丝心灰意冷:
“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不适合再继续担任这个调查组的组长了。”
他直视着赵成良,说出了心里的打算:
“我准备向省里打报告,申请调回省厅。这次高振华昏倒的事儿,总得有人负责。我回去,正好也算是给梅州方面一个交代。”
陈鸿基指了指隔壁房间的方向:
“至于接下来的行动指挥和组长的工作……我想交给老沈来担任。他比我稳重,比我细心,也比我更能沉得住气。由他带着你们查,我也放心。”
此话一出,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赵成良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吃惊慌乱。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仿佛早就预料到了陈鸿基会有此一念。
“陈厅,您这是……累了。”
赵成良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聊家常:
“想休息一段时间,那是人之常情。但是……您要是真走了,这摊子事儿,沈主任可未必接得住啊。”
赵成良站起身,给陈鸿基的水杯里续了点热水,慢条斯理的分析道:
“您看看现在,组里上上下下七八十号人,自从上次风波之后,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大家都在看着您呢。”
“您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定海神针。您要是这时候走了,哪怕名义上是‘调回省里’,但在下面人看来,这就是临阵换帅,甚至是……主帅逃了。”
赵成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这无疑是给本来就脆弱的军心,又狠狠的来了一记重锤。到时候,人心散了,队伍可就真不好带了。”
他看着陈鸿基,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要我说,您要是真觉得累,咱们可以在内部稍微调整一下分工。具体的事务,让沈主任多担待点。”
“您呢,就当是在这儿坐镇,休息个把星期,哪怕两个星期都行。只要您的人还在这儿,这杆旗还竖在这儿,组里的人心就不会散,外界也不敢随便看轻了咱们。”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保全了陈鸿基的面子,又点破了厉害关系。
陈鸿基听完,愣了好半天。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睿智和从容的下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惭愧。
“唉……”
陈鸿基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成良啊成良,你说得对。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
“我一个政法口的老党员,关键时刻,思想觉悟居然还比不上你一个借调过来的。还要你来给我做思想工作……我这张老脸,真是没的方搁了。”
陈鸿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把胸中的那口浊气彻底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