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理念不同,施政方针自然不同。
高启推崇的是儒家主张的大同世界,所谓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可现在呢?
朝廷走的路,是逼着人走上“患不均”。
商人越来越富,岂不是竭财力于民?
朝廷财政年年增长,这不是取民财而让民穷困?
工厂一开,青壮弃农从工,他们赚了钱回去了,丢了茅草屋,换了砖瓦房,其他百姓看了之后不眼红吗?这不就是变相地逼着人出去打工,从农民转化为工人吗?
利!
都是逐利之人!
可是,儒家认为:
放于利而行,多怨!
孟子坚信:
利与义,冰碳不容!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颜回,是孔圣人认可的贤人!
以贫为乐,均贫而平,由平而安。
这才是世界的治理之道。
镇国公引导大明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可皇帝也好、太子也罢,他们却没有看到其中的风险,只关注到了利!
高启看着顾治平招手,一辆辆马车离开。
自己倒不是刻意针对顾正臣,也不想害了顾正臣,而是因为,他的这条路,最终的结果是害民害国!为了扭转这一切,有必要给句容做一次彻底的“拨乱反正”,让那里的百姓回到洪武六年之前!
虽然穷困一些,虽然生活艰难一些,但至少,人心淳朴,家家团圆,男耕女织,其乐融融。
高启转过身,走向酒桌:“我是对的,我所学习到的知识告诉我,这个国家正走向歧路,身为治世男儿,自当挺身而出!别人惧他,畏他,可我不怕!”
孙良才给高启倒酒:“老爷所言极是,我愿追随老爷,直至他倒下,亦或是,我们倒下的那一刻!”
高启肃然点头。
这条路不好走,顾正臣党朋众多,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稍有不慎,还真有可能身死!
临近腊月,酒楼的生意越发火爆,一些人不得不选择拼桌,高启并不高冷,也没拒绝。毕竟是上元知县,基本的亲民还是要做的,顺带听听这些人说些什么。
正聊着,突然之间街道中传来哗然之声。
不少人纷纷跑到栏杆处,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骏马之上,军士挥舞日月星辰国旗,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西北报捷,梁国公一战俘虏亦力把里大汗,别失八里城归入大明!”
“是捷报!”
“西北的捷报!”
“亦力把里的大汗被梁国公俘虏了!”
“梁国公威武啊!”
“那也是在镇国公的指挥之下取得的战果,镇国公同样威武!”
“都别争了,分明是大明威武!”
“对,大明威武!”
酒楼之上,更显热闹。
“诸位,我是酒楼的掌柜,今日恰逢西北大捷,酒水一律八折!来啊,让我们举杯庆贺,西北大捷!”
众人欢腾,纷纷举杯。
醉意熏熏的酒客开始行酒令,大喊大叫,还有些人更是蹦跳起来。
高启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这群人虽然粗鄙没什么学问,可一个个活得好是鲜活!
高启走至栏杆处,目光已经寻不到顾治平等人了,但可以看得出来,金陵的百姓很是高兴,好多店铺都趁机推出了打折营销……
前段时间,朝廷还在廷议西北之事,皇帝强力推行西征,魏观可不高兴,连着给自己写了三封信诉说苦衷。
高启很理解魏观,西北荒芜,天地辽阔,即便是抢来了,对朝廷来说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打下来地盘,就需要设置卫所,设置卫所就需要迁移军士携家带口前往驻扎,他们能解决口粮问题吗?
单单是目前的开中,供应边镇都不容易,若是还要经过八百里瀚海,运输线长达两千里,这要耗费多少的国库,光养着这些军士,朝廷的压力就很大。
最主要的是,驻军少了,很容易被外敌乃至内乱赶走,有损国威。驻军多了,负担不起,还担心分疆裂土,毕竟那地实在是太远了,远到了朝廷很难一次两次地出手。
从镇国公的举动来看,他显然是打算重开通丝绸之路以养军民,稳固西域,可这也只能是暂时的,长远不了。
这个聪明人,一次又一次地犯错,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怀疑,他到底想干嘛!
高启耳朵里传出了惊呼声,转身看去,孙良才一脸惶恐。
“什么?”
高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头看去,却看到了楼板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猛地瞪大双眼:“这,这——快跑!”
蹦跳喝酒的众人压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有人见高启想跑,一把拉了过去,勾肩搭背地想要喂他喝酒……
高启想跑,却被人这么一拉扯,没跑成。
轰!
小半个酒楼向街道方向倒去,高启伸出手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三楼坠落!
高启只感觉腿似乎扭曲了,人已喘息不过来,抬起头看时,一堆瓦片滑落而至。
轰!
烟尘四起,街道之上喊叫声里夹杂着惨叫声。
应天府。
府尹罗乃劝听闻出了事故,赶忙亲自带衙役前往通济门外救援,守城的卫军在得到许可之后也参与了进去。
班头宋大雨抓来了掌柜,罗乃劝问了一番,又带人勘察了一番,看着被白蚁咬蛀坏了的柱子与地板,咬牙道:“如此严重的蛀害,你们竟然不闻不问,任由柱子坍塌毁坏?”
掌柜想哭:“一开始,就一点点蛀害,来来往往生意那么多,我们也没空暇更换,这,谁能想到,它竟然会倒塌……”
罗乃劝怒不可遏:“抓起来!”
他娘的,为了赚钱,黑了心了。
仔细勘验之后,罗乃劝下了定论:“是意外,这座酒楼毕竟是元时旧楼,算起来也有七十多年了,虽然修缮过多次,可这底板与柱子没换过,被虫蛀的厉害,最终因站在外侧的人多,承载不住,最终断裂倒塌……”
宋大雨认可,就目前来看,没有人为的痕迹。
“老爷,我的老爷啊,来人啊,先救我的老爷!”
宋大雨看向楼下,有个幕僚趴在地上,抓着一个满脸血肉模糊的人,很快衙役来通报:“死了三个,伤了三十余人,其中重伤的有十余人,有一重伤者名为高启,是上元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