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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武侠修真 > 桃李春风一剑先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千机百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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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壮阔的洞庭湖水将天空遮挡,幽暗无边,抬头望去,一丝星光都没能透射进来。君不白御剑前行,渡在周身的无形刀甲撕开一道口子,拳风在他身前退让,引他前往四海镖局,在他身下,灯火通明的扬州城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不论看多少次,谢湖生的拳依然如此霸道。

君不白行至四海镖局上空,一眼便望见后花园中的谢湖生,青衫带水的谢湖生拳架饱满,挺然站立,身旁草色全无,园中刚开的素菊零碎成泥,假山也在他的拳意下碾成齑粉,露出井状深坑。

谢湖生对面,正是他们这次来扬州要找的公输池。

三具扛棺尸傀在井前冻成冰雕,尸傀的脸,让君不白心里漫起一丝杀意,苏州一别,又在此地见到这三人。三人在苏州作恶,死后被公输池用南疆秘术练成尸傀,也是报应使然。尸傀之后,一身蓑衣的守湖老者言无契两掌间缠绕的蛮烟瘴雾霜结成团,霜团模样宛如天色好时挂在天边的云团,绵软无力。言无契肩头的公输池也没能幸免,花白胡须沾上冰碴,哆嗦着身子从怀中摸出一枚脆梨,脆梨冰成冻梨,硌得他捂住牙不敢出声,生怕惹恼谢湖生,又是一拳递来。

江湖榜上排名第五的谢湖生,拳如其人。

君不白悬停在四海镖局上空,从二人的神色来看,比斗已接近尾声。抬袖间,无数剑河垂落,将扬州城巷道中奔走的拳风卷上半空,拳风盘旋,直上云霄时又卷走城中仅存的暖意,以四海镖局为起点,寒意蔓延,扬州城瞬间如坠寒冬。

骤然停歇的狂风,让整个扬州城的人欣喜若狂,纷纷探出头眺望,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却又将众人推回屋内,匆忙闭紧门窗,翻箱倒柜去寻过冬的衣衫御寒。

天地异象,世间罕见。城中酒肆一些醉酒胆大的江湖客翻窗跳上屋檐,踩着瓦片朝四海镖局赶去。

君不白眼角余光发现屋檐上凑热闹的江湖客,一袖刀意斩出,刀光纵横,在十里之外的街上斩出一道沟壑。

有见识的江湖客,一眼便看出君不白使的是刀皇君如意的无形刀意,幡然酒醒,足尖点地,撑住整个身子扭转一圈,背向四海镖局,施十成内力原路折回酒肆,一路疾驰,满头大汗,缩回桌前,喊掌柜再上两坛烈酒暖身压惊,四海镖局的热闹不是他们这些境界尚浅的江湖底层游侠能窥探的。

城中没有四处奔走的狂风,寒意过些时辰就会消退,好事之人也被他赶走,君不白散去脚下长剑,翩然落在后花园中。

身后又有一人现身,公输池扭头,瞧见君不白的一身白衣,眼中仅剩的从容一扫而空。对上谢湖生一人,他还有些不能示人手段能逃开,如今一对二,胜算太低,还没到鱼死网破的余地保命的底牌还能藏一阵。公输池闭眼推演片刻,认清现状,双目低垂,深深叹一口气,放弃逃命的念头,催动内力融掉冻梨上的冰碴,狠狠咬上一口,梨子冰牙,没有之前吃着爽脆。

谢湖生这一通拳打得格外舒爽,本想顺着林秋晚这条线索,能找见那对南疆男女,然后从他们口中逼问出公输池的踪迹,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下子就找见公输池。谢湖生此刻对茶圣陆羽的卦又信服几分,好不客气道:“公输老头,跟我去金陵天下楼修好厨房,我就放你离开。”

公输池口中的脆梨还没咽下去,又接连咬了两口,冰凉的汁水终于嚼出甜味来。帮谢湖生修厨房的事小,自己两三日就能完工,他怕的,是天下楼的苏柔,刚从苏柔的落花流水中逃到扬州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自己亲自送上门,整个江湖谁人不知苏柔记仇,自己回去便是羊入虎口。公输池此时一点不敢闭眼,稍微出神,脑中就会闪过自己去金陵天下楼之后的惨状画面。公输池按住自己哆嗦的右手,再啃几口梨子,让甜味安抚自己慌乱的内心。

见公输池不言语,谢湖生有些恼火,又架起放下的拳,话说再多都不如自己的拳头来得实在。

君不白读出公输池的忧虑,开口打破僵局,“且把心放肚子里,我爹娘还有舅父他们这几日都在有情司,无暇分身,顾不上你,你可放心去修好厨房,修好后安然离去,天下楼没人会拦你。”

君不白的话,让公输池捕捉到希望,咽下口中嚼得无味的梨肉,眼里有光,“你这话当真,可莫诓骗老夫。”公输池说罢,目光扫过君不白格外真诚的脸,脸上又蒙上一层忧虑,开口道:“万一,万一我去了金陵,碰上你娘回天下楼,她那棍子,老夫这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住。”

谢湖生已经没多少耐心,摆开拳架,八百里洞庭湖水遮天蔽月,今日势必要将公输池带回金陵,他不愿意,就直接打服捆回去,“公输老头,你信不信,老子一拳打晕你,把你捆回金陵去。”

公输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一个年轻后生身上吃瘪,自己还无能为力,再说请人帮忙哪有这么请的,上来就武力威慑,一点余地都不留。

有人唱红脸,自然有人唱白脸,君不白又开口道:“放心,我回金陵之后,会去有情司替你挡住我爹年他们的,以你的手艺,两三日就能修复如初吧。”

君不白的话公输池爱听,将身子彻底转向君不白,留给谢湖生一个大大的背景,“你可以说老夫的人品不行,但老夫的手艺即便在当年的公输家万千工匠之中,也是无人能及的。”

君不白正声道:“那便早些动身吧,早到一日,便少一日风险。你修好厨房,之前与我天下楼的恩怨,也可一笔勾销。”

公输池已经动摇,“此话当真!”

君不白端起楼主架子,高声道:“我是天下楼现任楼主,自然作数,不过日后你惹出别的祸端,我天下楼还是会按江湖规矩办事,不留情面。”

公输池已接受自己去金陵走一趟的事实,轻松了结与天下楼的积怨,这买卖划算,捋着胡须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公输池被君不白说动,无需再威吓,谢湖生收起拳架,一步洞庭落在君不白身旁,扬州城上空壮阔的八百里洞庭之水随着他收起的拳架不见踪影,满天星光闪烁。

二人目光齐齐落在公输池身上,等他出发。

见二人目光紧盯自己,公输池藏起袖中魂铃,运转内力抖掉身上冰霜,又伸出一掌,拍在言无契头顶,言无契周身冰霜碎裂,蛮烟瘴雾卷向三具尸傀,尸傀身上红绳铜钱一阵抖动,冰霜消融。

困局已解,公输池走向井边,“我与四海镖局的林少镖头还有些私约,容我去密室与她解释一番。”

井下密室的情况,谢湖生神念早就探查过,直人快语,“有什么事,让她们上来说。”

在君不白的神念之中,井下密室空旷,并无别的出口,密室中除了林秋晚,南疆的岳灵儿和吴少棘也在。

无我境之下,没有秘密,公输池摇摇头,传音给密室三人,告知此时处境。

约莫半盏茶,林秋晚身背黑色匣子从井口跳出,紧接着是吴少棘,最后探出头的岳灵儿。

岳灵儿一跳出井便看见谢湖生和君不白,着实吓了一跳,这二人居然在一起,回想这次江南一行吃瘪多次,让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忙施展轻功躲到公输池身后;吴少棘在苏州被君不白斩断腿,又在扬州见识过谢湖生的拳,不敢直视二人,紧握双拳护在岳灵儿身前。

林秋晚愣住片刻,举目望去后花园一片狼藉,她喜爱的素菊已成尘土,惋惜之余又慨叹自己几时才能有这通天的手段。

君不白目光停在林秋晚背后的黑色匣子上,公输才在这,林秋晚也在这,他大概能猜出林秋晚深夜来后花园的目的,公输池的千机百炼最适合锻造武器。

林秋晚深嗅一口空气,有些寒气被她吸入肺中,她深深咳嗽几声,脸色变得惨白,目无旁人,挪动身子走到公输池身前,将黑色匣子从肩上解下来,双手捧给公输池,“我答应前辈的事会做到,希望前辈答应我的事不要食言。”

公输池伸手点开匣子上的机关,又看了一眼匣中之物,确认无误,合上匣子,朝身后招手,言无契跳上前接过匣子,斜背在自己肩上。

目的已成,林秋晚拖着病躯自顾离开。

公输池抖了抖胡须,转身看向岳灵儿,他已与林秋晚做了交易,他替林秋晚打一把兵器,林秋晚用四海镖局替他送一趟镖回南疆,此时算是到了分别之际,公输池笑道:“小丫头,回南疆的镖师这几日林少镖头就会安排妥当,你和少棘就安心把过冬的粮食送回南疆,回去见了你师父后,替我给他带个好,这些日子在江南的见闻,别什么事都跟他说,多润色润色,给我留点脸面,让我这老脸有点光,也不知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师父见上面呢,别让我在他那留下笑柄。”

相处时日不多,在岳灵儿心里,公输池的几次出手还算看得过去,口是心非道,“放心,回了南疆,我肯定在我师父面前说你一大堆的坏话,让我师父来江南给我报仇。”

公输池没有生气,像是在看一个顽劣的晚辈,伸手指向君不白,吓唬道:“别折腾你师父了,老胳膊老腿的,受不了长途颠簸,让他安心闭关吧,你师父胆小,他家那几位可都在江南,你师父不敢来的。”

岳灵儿想反驳,对上君不白的眼,瞬间躲开,没了声音。

“少棘,回南疆的路上,多护着丫头一些。”公输池又扭头望向吴少棘,细细叮嘱着,此时的公输池像极了一个年长老者在为自己的孙辈出行担忧。

吴少棘频频点头。

难得的温情,惹得君不白有些恍惚,将整个公输家祭炼的公输池和此刻他眼前须发花白满目温情的老头是同一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