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对弈江山 >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层层加码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层层加码

策慈见苏凌竟能如此迅速地压下情绪,审时度势,做出这般“识时务”的抉择,心中亦是微微一动,暗赞此子年纪虽轻,却能屈能伸,知进退,明得失,确非池中之物。

他脸上那抹淡笑真切了几分,缓缓颔首道:“小友能如此明理,实属难得。看来你我今夜这番谈话,至此尚算投契。”

他话锋微转,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事有始终,约需周全。前议虽定,尚有一事,需与小友言明。但愿小友听闻之后,仍能如方才般爽快。”

苏凌心中一凛,暗骂这老道果真是“老登”,条件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船,还要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与疑惑的笑意,拱手道:“前辈还有何教诲?苏某洗耳恭听。”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已微微发冷。

策慈仿佛没有察觉苏凌那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放下,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

“据贫道所观,以小友之能,兼之机缘气运,此番追查丁世桢,最终无论如何,想必总能有所收获。那‘二十七册’,小友或可得其全部,或可得其部分。”

策慈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知小友可曾想过,若真寻得此物,无论多少,小友......打算如何处置?”

苏凌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尚未虑及”的表情,淡笑道:“前辈说笑了。如今那‘二十七册’尚是镜花水月,连影子都未见着半分。晚辈此刻所思所虑,唯有如何寻其踪迹。”

“至于寻到之后如何处置......呵,那也得等真真切切拿到手再说。或许晚辈运气不佳,白忙一场,到头来一本也寻不着呢?此时便谈论处置之法,未免为时过早,也......有些好高骛远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未表态要将册子交给策慈,也未说自己要留下,更暗示了可能一无所获,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然而,策慈却似乎并不接受这种推诿。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原本平和的声音也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虽不强烈,却字字清晰,直透人心。

“小友何必妄自菲薄?贫道既将此事托付于你,便是相信小友定有办成此事的能力与运道。况且......”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深潭静水,倒映着苏凌的身影,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那‘二十七册’之中,想必记录着许多令人......感兴趣的秘辛。或许,便有你我皆希望一观的‘内容’。小友心中,难道就无一丝好奇?无半分......想借此了解某些人或事的念头?”

这话说得隐晦,但苏凌听得分明。

策慈是在暗示,册中可能记录着与他自身、与师门、乃至与萧元彻等有关,而他们又极想知道的隐秘!这是以利诱之。

不待苏凌回应,策慈又缓缓道:“再者,贫道亦知,小友心中,是极想将那陈默明正典刑,以雪刺杀之耻,以正朝廷法度的。此乃人之常情。也正因如此,贫道相信,小友必会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一月之约。”

“毕竟,唯有成功取得册子,小友方能如愿,不是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然,凡事皆需做最坏之打算。万一,贫道是说万一,小友届时未能寻得那‘二十七册’,或者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那么,依照约定,小友非但不能杀陈默,还需将其完好无损地释放。想必,这绝非小友所愿见到之结果。”

苏凌听着,心中那刚刚压下的恼意,又如野草般滋长起来。策慈这话,看似在分析利害,实则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他不仅在强调苏凌必须成功的压力,更在话语中埋下了一个极其阴险的伏笔——“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这老狐狸!

苏凌瞬间明白了策慈真正的意图,也听出了他最后那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策慈根本不在乎苏凌能找到多少本“二十七册”,甚至可能不在乎苏凌能否找到完整的。

他在乎的,是苏凌找到的册子里,必须包含他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与两仙坞相关的记录!

如果苏凌费尽千辛万苦,只找到几本无关紧要的,比如只记录了某个边地将领的阴私,或者某个清流官员的丑闻,哪怕数量再多,对两仙坞毫无用处,那么在策慈看来,苏凌依然是“未能完成约定”,依然要放走陈默!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强人所难!

那“二十七册”下落不明,内容未知,丁世桢手中到底有几册,是哪几册,更是如同迷雾。

苏凌要在短短一月内,在查案的同时,于丁世桢那老狐狸可能布下的重重阻碍和无数隐秘藏匿点中,寻得此物已是难如登天。

如今,这老道竟还要额外附加条件——寻得的册子,还必须恰好包含“道”册,或者至少包含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寻找,而是在赌运气,是在大海捞针的同时,还要指定捞起某一根特定的针!

苏凌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难以纾解。

这策慈,看似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算计起人来,却是如此滴水不漏,狠辣刁钻!

他这是吃定了自己为了杀陈默,必会竭尽全力,故而层层加码,要将自己的利用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那刻意营造的谦和与镇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阴沉与难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策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与强烈不满。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苏凌神色的变化,也骤然凝重了几分。窗外淅沥的雨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浮沉子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看脸色难看的苏凌,又看看依旧平静如古井的师兄,暗自咂了咂嘴,没敢出声。

策慈将苏凌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等待着,仿佛在等待苏凌消化这个更为苛刻的条件,亦或是在等待他最终的、无可奈何的妥协。

苏凌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顶门,耳中甚至嗡嗡作响。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破布,被这老道轻描淡写却又刁钻至极的条件,一点就着,闷烧起滔天的怒焰。

强人所难?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不,是根本没把他苏凌当人看,只当作一件必须达成特定目标的工具!

那“二十七册”是水中月镜中花,寻找已是千难万难,如今竟还要指定“品种”?简直荒谬!

这老登,真当自己是那泥捏的菩萨,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么?

怒火在血管里奔窜,烧得他指尖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将那杯凉茶泼到这永远一副淡然嘴脸的老道面门上去。

然而,就在那怒火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一丝冰凉的清明,如同暗夜中掠过深渊的冷风,倏地钻入了苏凌的灵台。不能发作。绝不能。

这念头并非来自畏惧,而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诡谲算计中淬炼出的本能。

发作的后果是什么?是彻底撕破脸,是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门魁首正面冲突。

然后呢?

凭自己这点修为,够他拂一下衣袖么?

行辕内外这些兵卒、暗桩,够填他一道神通的边角么?

杀陈默?恐怕自己会先陈默一步,无声无息地“被消失”。所有的抱负,未竟之事,都将在这无谓的愤怒中化为齑粉。不值得。为一个注定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陈默,搭上自己的一切,太不值得。

愤怒的岩浆仍在皮下奔涌,但表面已开始凝结一层名为“理智”的硬壳。

苏凌开始飞速权衡。

策慈的条件苛刻吗?苛刻至极。

但,这是绝路吗?未必。

策慈要的是与两仙坞相关的册子,这固然增加了不确定性,但反过来想,这也指明了方向——丁世桢手中的册子,或许就有“道”册,或者至少涉及释道两门。

这本身是一条线索。

自己本来就要查丁世桢,查贪腐是查,顺藤摸瓜找这要命的册子也是查,目标虽更苛刻,但路径并未完全堵死。

一个月时间,是短,是逼到了绝境,可绝境往往也能逼出意想不到的可能。

自己这一路走来,哪次不是看似山穷水尽,最后硬生生闯出了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策慈的“算计”,何尝不是一种“阳谋”?

他吃定了自己必杀陈默的决心,以此为驱动力。这固然可恨,但也是一种“利用”与“被利用”的清晰契约。

自己接下了,就有了一个月光明正大、甚至可能得到策慈及其背后势力某种默许或不便明言的“便利”去追查的机会。不接,此刻就是绝路。

接了,前路虽遍布荆棘,但至少路还在脚下,手中还握着剑。

念头至此,那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开始降温,不是熄灭,而是被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所取代——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种将自身情绪彻底剥离、只余下利弊权衡的绝对理智。

愤怒无用,抱怨无用,唯有面对,唯有在绝境中寻找那微不可察的缝隙。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永不愤怒,而在于愤怒如火,却能将其炼入剑中,化为斩开前路的锋芒,而非烧毁自身的野火。

苏凌愤怒的心绪如潮水般缓缓平复,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近乎古井的平静。

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接受最坏可能、并准备奋力一搏的平静。脸上的灼热感褪去,紧抿的嘴唇缓缓松开,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此刻已被尽数敛去,沉入眼底最深处,化作两点幽邃的寒星,锐利,冰冷,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苏凌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气息变得绵长而平稳,方才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重新靠回了椅背,姿态甚至显得有几分松懈,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却如孤峰般未曾有半分弯曲。

策慈一直平静地注视着苏凌,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每一瞬情绪的翻涌,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瞬间爆发的、如同困兽般的愤怒与屈辱,看到了那强行压抑时绷紧的颌线与攥紧的拳,更看到了那怒焰如何被冰水浇熄,如何化为挣扎的理智,又如何最终沉淀为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从容。

没有无能狂怒的嘶吼,没有绝望的妥协,只有一种迅速到令人惊讶的情绪掌控力,和一种在极端压力下反而愈发清晰的、近乎冷酷的权衡与决断。

这小子......

策慈心中那抹赞赏,不由得又深了一分。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在瞬间权衡出最有利的选择,更难得的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将情绪控制到这般收放由心的地步。

轩辕鬼谷,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这份心性,比他的修为,更让人侧目。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方才内心惊涛骇浪的痕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自然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

“前辈既如此信重,将这般紧要之事托付于小子,小子岂敢不尽心竭力?必当借前辈洪福,将此事办妥,以不负前辈所托。”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压力巧妙转化为“借洪福”,既接了任务,又留了余地,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策慈拈着雪白的长髯,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

笑声在静室内回荡,清越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却又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看向苏凌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与衡量,此刻更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兴趣与探究。

好小子!

他在心中暗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属难得;能在瞬间压下冲天怒火,恢复平静,更是了得;而这番应对的话语,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既接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未完全丧失主动权,这份急智与城府,远超其年纪应有的水准。策慈开始觉得,今夜这一趟,或许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他不由得好奇,这年轻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他的极限,又在哪里?

实际上,从决定现身行辕开始,策慈并未真的奢望能与苏凌“好好谈成”。

他最初的打算,更倾向于以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强行压服苏凌。直接带走陈默,再以雷霆手段迫使苏凌不得不听从调遣,去追查“二十七册”。

简单,直接,有效。

至于苏凌是否心甘情愿,是否留有怨怼,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重要么?

之所以没那么做,并非心慈手软,而是顾虑身份与名声。

他策慈,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在大晋是近乎“陆地神仙”般的存在,被无数人供奉仰望。

若以力强压一个小辈,传扬出去,总归有损清誉,落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名声,对两仙坞的声望不利。

虽然以他的地位,些许非议未必能动摇根本,但终究是麻烦。能“以理服人”,让苏凌“心甘情愿”地接下这烫手山芋,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若不能,再行雷霆手段也不迟。

令他意外的是,苏凌的“识时务”程度,远超预期。

即便是他故意设下的、近乎刁难的层层条件——保证找到、必须是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一月为限——苏凌竟然在最初的愤怒后,迅速调整心态,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接了下来。

既然他如此“能忍”,那不妨......再试试他的极限?

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究竟能坚韧到何种地步?看看他为了达成目的——无论是杀陈默,还是别的,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承受多重的压力?

想到这里,策慈心中那点因苏凌爽快答应而升起的一丝“顺利”感,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玩味与试探的兴致所取代。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苏凌话中的客套。

“小友言重了。寻得秘册,是你自身能耐所致,与贫道洪福无干,此等虚言,不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落在苏凌脸上,缓缓道:“既然小友已然应下了前两个条件,可见小友诚意与担当。”

“那么,这最后一个小小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想必......小友也不会拒绝吧?”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但那种居高临下、吃定了苏凌的味道,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或者,是在期待看到这年轻人被逼到墙角时,是否还能维持那副淡定从容的假面。

苏凌心中早已将眼前这仙风道骨的老道编排了无数遍。老登!没完了是吧?

层层加码,步步紧逼,真当小爷是泥捏的,没点火气?

先前是必须找到,还得是指定内容,现在又来“最后一个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要求”?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愤怒的火苗在心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所覆盖。事已至此,发怒无益,翻脸更蠢。

对方摆明了是在试探,在加码,在看自己的底线。

既然已经接下了最难的“寻得指定内容”,再多一个“小小”的条件,似乎......也不是不能听听?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想到这里,苏凌脸上那抹淡笑未曾有丝毫变化,甚至眼神都依旧平静,仿佛策慈说的只是“再添一盏茶”般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

“前辈请讲,小子恭听教诲。”

策慈见苏凌如此“上道”,脸上那抹淡笑更显高深莫测。他不再绕弯子,雪白的须发在幽暗的灯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声音平稳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他心中最为关键的筹码与条件。

“小友想必也知,如今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除了贫道这两仙坞,荆南的另一股势力,也已悄然潜入。”

策慈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钱仲谋,钱侯爷麾下的红芍影,其影主穆颜卿,此刻便在城中。这一点,想来小友应是清楚的,贫道也无须隐瞒。”

苏凌心中一动,穆颜卿......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平静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微澜,但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等待策慈的下文。

“红芍影此番潜入龙台,目的有二。”

策慈伸出两根手指,不急不缓地道来,“其一,乃是策反丁世桢身边的重要人物,京都暗影司督司——段威。”

苏凌眼神微凝。看来自己之前的推测是对了,这段威投靠的,竟真的是红芍影。只是,苏凌今夜的布局,原本就是向诱来那段威,或者哪怕是暗影司三大督司,又或者哪怕是红芍影的人也行啊。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段威、四大督司、红芍影一个没来,却诱来了好一尊佛——策慈,这下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一直到此时,苏凌心中还在暗暗的疑惑,为何今夜无论是段威、暗影司那几个督司或是红芍影一个都没来、难不成是策慈这老登给他们提前示警了?

要真是这样,失去了如此一个让敌人露出马脚的好机会,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凌心中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