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没打听乌磊思考的怎么样,等到又一车玉米装好后,她也跟着去了郊区的饲料厂。
人还没到呢,那头乌磊的电话竟这么快就回过来了:
“檀檀,我想好了,你之前是不是说要下一两个月的雨?那我就先要两个月的草料吧。”
“钱我给你打卡上。”
也是稀奇了,他表哥现在做决策都这么利索吗?难道舅舅舅妈都灵光起来了?
宋檀有些惊讶,但也不那么惊讶,此刻利索道:
“那行,今天下午回去的时候,就把这些饲料先拉给你。”
她表哥要两个月的青贮其实是有些多的,但这种东西一来还需要发酵时间,二来暂时也放不坏,因此提前备着是对的。
反正前期牛还有干料和精料搭配着吃,饿不着。
就是他这么爽快,其实不太像舅舅舅妈的风格啊。
做生意嘛,想着省成本没错。
比如舅舅舅妈两口子是最为保守的,之前要不是乌磊养牛养出感情来,非要给牛吃好点的草料,他们都不带从宋檀这里进货的。
那草料再好,也不能一吨要 1500啊!至于说市面上普通的要 480?
那更不行了。
两口子宁愿每天去搂草。
当然了,干了一阵子又消停了。
实在是荒地挺多,野草也不少,但弄回来的野草什么都有,每回还得先分拣一阵子,就怕牛吃着什么毒草。
一头两头牛这样喂,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来干也就是了。
可那会儿刚起步就有十多头牛,两口子自己的菜地都顾不上来,每天就是割草、捡草、收拾草……
完了闲下来,还得趁机多收一些做青贮饲料,睁眼闭眼都是各种青草,实在是干不过来了。
好不容易咬牙准备做青贮,他们也跟着学过,这玩意儿其实技术含量不高——
草料合适,机器合适,自己在家就能干。
为了省钱,他俩也琢磨着自己做了。
收了草拿去别人那里粉碎,自己拿着大塑料袋压包,看似简单又成功还不要什么本钱。
结果一个月后打开,因为含水量高,还有密封不够的缘故,一大半都黑腐发臭了……
一通白忙活。
还有几包因为晾得太久,水分流失过高,做出来的也不成功。
好不容易有淡淡酸香的几包做成功了,着急忙慌就喂给牛。
吃了俩月,牛愣是不长膘。
再一咨询专家,人家说这种野草青贮没有配比,营养不够,蛋白含量低。
牛光吃这个,就跟人光喝粥似的,那能长身体吗?
好嘛!夫妻俩是因为小门小户,小本生意,不敢贪大,所以才想尽法子省钱,结果一省就耽误了几个月的功夫。
如此这般,两口子痛定思痛,决定还是不掺和孩子生意了。
怎么说呢,以前看不上儿子办事儿,觉得他有点儿不心疼钱。
如今瞧着,跟不上时代的恰恰是他俩。
不过宋檀倒是能体谅他们。
他们这辈的年轻孩子基本都没有下地做过什么了,但她还记得小时候父母插秧割稻、砍树劈柴的模样。
那真是炎夏寒冬,数不尽的血汗。
只有挣钱辛苦,才会花钱节省;只有真正尝过苦日子的,才会在生活中一点一滴都舍不得。
而这时,大丰饲料厂到了。
大丰饲料厂名字叫得挺大气,其实规模不算大。
老板自家也就养了不到100头牛,还都是栏养。
这种栏养会限制牛的活动,每天除了吃,就是在小范围内待着,长肉很快,出栏的时候一批一批地出。
相对来说,养殖方式也稳定,是如今国内大范围都在应用的养殖模式。
当然了,这种养殖模式,想要让牛长得好,粗饲料与精饲料的配比也格外重要,青贮更是一点不能少。
因此老板算了一番成本后,自己又建了一个这样的厂。
不管是青贮还是干草料,自己做总是更省成本一些——毕竟是镇上的地,租下来不值几个钱,这种饲料机器成本也有限。
还能接点外头的小生意,一举两得。
毕竟买别人的成品,一吨一吨的怎么着不得几百块钱呀?
自己生产就不一样了,牧草去收一亩地的才多少钱?
总之,如今见了宋檀,他先是客气两句,转而就又问道:
“昨天电话里没细聊,你这一年轻姑娘,还自己养牛呢?那可不容易吧?”
实际上他怀疑这姑娘只是家里安排来盯着饲料的,并不会养。
瞧人家长得这样漂亮,皮肤又白又嫩,这哪像养牛的呀?稍微下地干两天活都不是这模样。
而宋檀沉吟一会儿,也认真想了想养牛的难处——难处就是治病、配种、接生、屠宰……
但那些她一个也没做,都是陈溪陈迟两兄弟。
因而道:“还行。”
“还行啥还行?”
饲料厂老板一脸我懂的表情——就说这姑娘不会养嘛!
他是正经养牛的,多少也赚了点儿,自家房子都新盖了,但一家老小天天还是住在这养牛场的简陋水泥房里。
下雨也盯,酷暑也盯,就怕出点什么岔子。
这如今酷暑天气,牛棚里不仅风扇到位,还得做降温防暑措施呢!
操心着呢!
那里头的辛酸和劳苦,那真是只有干过的才知道。
不过他也体谅年轻人,因而这会儿就又转了话题:
“咱家规模多大呀?”
宋檀想了想,道:“这会儿大小牛加一起得有200多头了吧?”
她倒不是不在意河滩这边,只是陈溪陈迟照顾得很好,而且隔三差五,总要杀一头给常老板的,因而大小牛加一起,数量把控得就没那么精准。
听在大丰老板的眼里,那就又确信她不懂了。
但不懂没关系,这个数字是放在这儿的呀!
两百多头?
老板都惊了一下:
“那你这,你这规模不小啊。”
他神情慎重起来,“你们家养的什么牛?都是怎么配的?你们的粗料还二次精加工不?去年行情低,卖出去心疼吧?”
牛的草料是要粗草料跟精料混在一起的,但精料好吃,要是不把粗料也再打碎一点,牛吃饭就专挑精料吃,时间久了长得就不好。
老板是狠吃了一年教训才知道这回事儿的,如今赶紧就打听起来——
都是养殖户,也别整什么敝帚自珍了,大家谁也不耽搁谁。
他们还有养殖户专门的群呢。
就这个吃草料的问题,也是别的养殖户给他介绍了专家上门来看,这才发现问题的。
至于价格……
他们这种搞畜牧的,牛出栏算的都是整牛的价格。
高一点的一斤十一二块,便宜的就是七八块乃至更低。
如今这边有这么大规模的养殖户,老板也想跟对方联络联络——养殖户怕牛病,更怕行情走低啊!
行情一旦走低,牛又到了出栏的时候,那真是捏着鼻子咽一下苦。
至于说牛接着养不出栏?
这种栏养的牛,短期内长到一定分量就不会再长了。但它们偏偏又吃得很多,在家里养着,每天消耗的草料都是成本。
还影响下一批牛入栏。
其中麻烦,没养过的是压根儿不晓得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回头人家要是能多介绍一下,每斤多 5毛,那也是多呀!
老板神情认真,工人们卸车也利索,宋檀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瓶矿泉水,此刻想了想,也认真回答:
“我们家品种有好几个,本地黄牛养得多些,还有就是西门塔尔杂交,今年又多了几头安格斯,说是这个肉好。”
老板沉吟一阵,这跟自家的还是不一样的。他们家会稍微倾向夏洛来牛一些,这个牛出栏快。
还有西门塔尔本土杂交牛,跟利木赞本土杂交……
他还在琢磨着对方为什么养的都是些新手爱养的牛,就听宋檀还在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配种是请了专家联络好种源,回来人工配的,贵,但是好。”
这种大型畜牧,不人工配的话,那就要长途跋涉,十分不利牛的生长。
而且人工配种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内就已经很成熟了,因而如今正是主流。
有宋教授介绍的种源把关,贵是贵,生下的那个牛犊子也真是壮实。
随后她又跟着说下一句:
“吃粗料的话肯定是要精加工的,我们家牛挑食,还有专门的专家指导,牛吃东西也尽量均衡。青贮、干料、精料,还有营养素,这些都搭配着在吃。”
牛是瘤胃,青贮又偏酸,虽然对动物来说很好吃,可未免也太单一了。
吃的时间久了,难免也会有些胃酸、拉稀,或者钙磷不平衡等各种问题。
总之,养殖也有大学问,一点不能大意的。
而老板顿了顿,也一个一个消化着这些回答。心中又对这白净漂亮的姑娘大为改观——
年纪轻轻的,虽然不是干活的料,但显然对家里的事儿很上心嘛。你看,这说得头头是道。
讲话也诚恳。
回答得多周到啊!
这么一想,他心中顿时又热情两分。
这种一个一个问题挨着回答的习惯,纯粹是乔乔跟陆川都是这个习惯,耳濡目染的,宋檀也学上了。
至于说最后一个关于去年行情的问题……
这个宋檀就没法子了:“我们家牛是有固定的合作商的,价钱一般波动不大,偏高。”
这话一说,老板顿时嫉妒得心都酸酸的。
固定合作商?价钱还偏高?
他们这固定合作商,哪次谈价格不是死命往下压呀?怎么差距这么大?
“偏高是多少啊?”
要是有个参考,他下回也跟人家提提价。
宋檀沉默了。
大丰老板一看,赶紧又叹气:
“你不知道,这两年行情差得很,我这牛一年养下来,心都操碎了,本儿也投进去了,最后出栏一看,有时候还好险亏啊!”
搞这个养殖,提心吊胆的,但让他干别的吧,这都投入进来了,又不舍得转行。
再说了,做生不如做熟啊!
基于以上种种,对方讲话也十分恳切:“姑娘,你都有固定合作的了,证明你家牛肉品质不错,那人家盯品质的,我这只能算是中等,也不能跟你抢是不是?”
“你有个啥价,说出来也给咱参考参考。我给你再打个 8折嘛!哦对了,我这儿还有个养殖群,回头拉你进来啊!”
哦,养殖群倒是可以有。
宋檀赶紧又把陈溪的微信推过去:
“这是我们那儿负责牧场的人的联系方式——至于价格,叔,那真是没啥参考的,咱走的不是一个赛道。”
她这是婉拒了?
养殖老板有点叹气,但也不打算强求——做生意嘛,自己留两分底儿也是对的。
谁知对方张口就又吐出一个数字:“200。”
大丰老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200什么 200?怎么突然就 200?
过了一会儿他豁然转头盯着宋檀:“你你你……你们家牛肉卖这个价?净价啊?”
所谓净价,就是牛肉宰杀好去掉杂项再称重——但尽管如此,200也太夸张了吧!
这年头,只有大公司收购进口牛肉才有这样价格的!
宋檀摇了摇头:“毛重。”
老板顿时头晕目眩。
毛重 200?!
他去年毛重 9块钱给卖的,你卖 200?!这怎么可能?!
像他这养殖群里,养得最好的养殖户,人家精养黑安格斯牛,今年行情最好时,出栏价是 17块钱一斤!
17对上 200,都是 10倍打不住的差距,这合理吗?
老板重重喘了两口气,此刻又看了看宋檀,突然又平复下来,然后哼了一声。
他就说这姑娘不懂养牛吧?!看这瞎扯的,差点给他血压呲上来。
亏他还以为对方是个实诚人呢,白打了那八折!
宋檀无奈:……她就知道说了人家也不信啊!
但这场饲料加工本来就没多少钱,老板还大热天顶着满脑门子的汗承诺再打 8折,她遮遮掩掩的也没必要。
毕竟自己是不怕竞争的啊。
不过说实话的结果就是——
大丰老板愤愤的,此刻推开厂房门,只见粉碎机已经噗噗往着前方喷吐大量碎渣,空气里萦绕着一股玉米杆子粉碎的独特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突然又看了一眼宋檀,神色复杂:
“你们家这玉米长得还挺不错的。就是怎么把玉米棒子都掰了,要是留下来一起粉碎,营养会更全面一点的。”
虽然全面的也有限。
但那没成熟的玉米棒子,本来也做不了啥用啊。
? ?关于养牛的,牛的价格、草料等,来自两年前的央视农业专项栏目,电视上看的,所以不记得更细节的节目名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