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的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虞娇娇架着姬昭往南洞挪了半步,把草席上的银子捡回箱里。
“这么大一摊子脏银,裴少卿清点起来,少说得熬到天亮。”她拍拍箱盖,“咱们总不能干杵着看热闹。”
姬昭斜她一眼:“你想怎么帮?”
虞娇娇没吭声,扶她往东侧木架蹭了蹭。
沈青梧捏着封条走进来,抱拳道:“殿下,前院十辆马车都贴了封条,玄甲卫守着。您左肩的伤拖不得,属下这就护送您回府,让林太医拔箭。”
姬昭左肩嵌着破甲锥,血顺袖管往下淌,面无血色:“不急。等裴元封完细软一道走。”
沈青梧没敢多劝,转身帮裴元核对数目。
裴元蹲在西侧木箱前,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冲手下嚷:“把草席上的碎银全捡回箱里!少了一星半点,明儿御史台那帮言官又得参本官贪墨!”
一屋子人全围在西边。虞娇娇扶姬昭贴过去:“殿下,这儿背风。”
木架第三层摆着十几只漆匣,角落缩着只没锁的紫檀扁匣。
虞娇娇搁下麻布袋,勾开铜扣。里头塞满银票,通通盖着“壹仟两”的大红印。
虞娇娇呼吸一窒,压着嗓子:“殿下,这匣子摆边上多悬呐,掉泥水里可就沤烂了。”
姬昭垂眼看她探进匣子的手:“所以你就替裴元收着?”
“奴婢这是替朝廷分忧。”虞娇娇专挑中间抽了十来张,手腕一翻,银票滑进袖口夹层。
“你袖袋里塞了铁筒、药粉,还装得下?”姬昭问。
“殿下小看人了。”虞娇娇笑起来,摸出第二沓,“奴婢特意让针线房把袖袋拓宽了三寸,塞两只烧鸡也绰绰有余。”
“虞顾问!”裴元捏着封条走过来,“那些匣子装的都是金叶吧?本官先把这边封上!”
虞娇娇正捏着第三沓银票,飞快往袖筒深处一捅。
姬昭抬手将大氅往前一挡,挡住木架和虞娇娇。
姬昭倒吸一口凉气,半边身子顺势压在虞娇娇身上。
裴元吓了一跳,慌忙收脚:“殿下!您没事吧?”
虞娇娇抽出手搭好铜扣,扶稳姬昭,嗔怪道:“裴大人走慢些,带起的风吹着殿下伤口了。”
这废窑四壁封闭,半道窗缝皆无,哪来的风?裴元摸不着头脑,还是拱手道:“是下官鲁莽。劳烦虞顾问递一下,本官过个数,好贴封条。”
姬昭收回大氅,让开半步。
虞娇娇把匣子抱到木桌上:“一共十四只匣子,八匣金叶,六匣银饼。”她顺手把紫檀扁匣搁在最上头,“这小木匣里是极乐坊的零散银票,都是百十两零头,正好充公抵数。”
裴元拿起扁匣掂了掂,眉头拧成疙瘩:“咦?这紫檀木怎么轻飘飘的,像少了半斤分量?”他低头就要拨铜扣。
虞娇娇面不改色,拿封条在匣面比划:“裴大人,紫檀分水檀和旱檀。这是旱檀老料,木芯干透了自然轻巧。您天天抱司刑寺的榆木卷宗,摸好木头手生也是有的。”
裴元愣了愣:“是么?本官老家的紫檀笔筒也没这么轻啊。”他已勾住铜扣。
当啷一声。姬昭手里的短刃往桌角重重一磕,冷眼扫过去:“裴少卿若是精神太好,不如去把那三十具宗人府死士的尸首都验一遍。天亮前写不出三十份验尸格目,明日早朝,你自己去跟陛下回话。”
裴元缩回手,抓起封条啪地贴死扁匣,塞给捕快,擦汗陪笑:“不验了!旱檀就是轻!这地窖阴气重,殿下快回府医治吧,剩下的下官盯着!”
姬昭拎起短刃转身往外走:“走。”
虞娇娇抓起装账册和算盘的麻袋甩上肩,紧走两步扶住她。
沈青梧带人开路,一行人钻出废酱园。天刚蒙蒙亮,胡同口停着青篷马车。
虞娇娇把麻袋往车厢一丢,送姬昭上车,放下车帘。马车驶向昭王府。
姬昭靠着引枕,闭眼冒冷汗。
车轮每颠一下,肩上的破甲锥就磨得生疼,离魂症余毒也没散净,太阳穴突突地跳。
虞娇娇探了探她额头:“还好,没起高热。”她把姬昭右肩往怀里揽了揽,避开左肩箭杆。
姬昭靠过去,下巴抵在虞娇娇肩窝上:“袖子里硌得慌。”
“殿下忍一忍,这是纸做的,软和得很。”虞娇娇腾出右手,按揉她紧绷的太阳穴。
姬昭唇线松开些:“摸了多少?”
虞娇娇手下一顿,接着画圈:“奴婢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姬昭睁眼,探手伸进她左袖筒,抽出一沓银票捻了捻。足足二十八张。
“两万八千两。”姬昭嗓音有些哑,“裴元要是去对韩先生的总账,发现少了这么大一笔,拿什么填?”
虞娇娇把银票抢回来塞进袖袋:“殿下这就外行了。麻袋里的总账,记的是死水湾二十万两官银和南洞十万两碎银。这匣子银票是预备孝敬上官的浮财,行话叫‘外水’,不入正册。韩老头自己都记不清剩多少。”
姬昭盯着她冒精光的眉眼:“所以你就替他清了库存?”
“奴婢这是替殿下收拢军心。”虞娇娇叹气,“为了端这老窝,您挨了破甲锥,奴婢祖传的算盘都快拍散架了。要是半点油水都捞不着,全便宜了户部那群铁公鸡,传出去昭王府多没面子。”
“两万八千两的汤水,也不怕撑死你。”
“撑不死,奴婢胃口好。”虞娇娇笑眯眯地掰着指头,“按三七分账的老规矩,殿下占七成,一万九千六百两;奴婢拿三成,八千四百两辛苦费。”
她肚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加上前头攒的两千三百两,私房钱直接破万。往后回江陵买宅置田,几辈子都吃不完。
姬昭听见她咽口水的动静,冷笑一声:“三七分就不必了。”
虞娇娇急了:“殿下可不能独吞奴婢那三成!救命归救命,分红归分红!”
姬昭抬眼看她:“本王岂是差这几千两银子的人?”
“以前不像。自打殿下克扣了奴婢好几回跑腿费之后,就很难说了。”
姬昭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这匣子银票,本王分文不取,全归你。”
虞娇娇瞪大眼,摸上她的脉门:“殿下,莫不是破甲锥上抹了让人说胡话的毒?”
姬昭拍开她的手,闭眼往她怀里蹭了蹭:“死契既抵消了,往后你在栖梧院就不算奴婢。司刑寺外室顾问加栖梧院大管事,总得发笔安家费。省得裴元拿双倍月例一晃,你就把本王卖了跟他走。”
虞娇娇愣住了。看着怀里唇色灰白、口气却依旧不可一世的人,她难得没接上话。
“怎么,嫌少?”姬昭闭着眼问。
“不少,太多了。”虞娇娇嘴角弯起来,“奴婢就是把司刑寺大门拆了当柴烧,也绝不跟裴少卿走。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死契正本,您回府是不是得当面烧了?”
怀里的人呼吸微弱,没搭腔。
虞娇娇低头一瞧,见她失血过多兼受毒气侵蚀,到底是晕睡过去,只是右手仍紧紧搭在藏银票的左袖口上。
虞娇娇没敢乱动,一路托举着到了昭王府。
马车停在栖梧院门口,林太医早候在台阶下。沈青梧掀开车帘:“殿下,到了。”
姬昭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她松开袖口,借着搀扶进了寝殿。
殿里备好了烈酒、药和刀。林太医剪开血衣,看清那支破甲锥,倒抽凉气:“宗人府的毒玩意儿!”他摸出银针封住几处大穴,“倒钩卡在琵琶骨边上,得拿小刀挑开皮肉。虞丫头,快端麻沸散来!”
“不用麻沸散。”姬昭声音发冷,“离魂香毒气刚压下去,喝麻沸散犯冲,直接动刀。”
“殿下,这生挑皮肉,强壮汉子也熬不住啊!”
“废话少说。”姬昭看向虞娇娇,“过来。”
虞娇娇走上前,姬昭一把攥住她左腕,额头抵在她腰侧,闷声道:“把昨晚没讲完的狐仙偷金子接着讲完。停顿一下,本王就抽一张银票扔火盆里。”
虞娇娇眼皮一跳,右手紧紧捂住左袖袋。林太医摇摇头,烈酒淋过刀刃,下了第一刀。
皮肉割开,鲜血涌出。姬昭攥着她手腕的五指骤加力道收紧,喉咙里未曾漏出半分哼声。
虞娇娇手腕疼得直抽抽,飞快念叨:“话说那青丘山的狐仙半夜摸进张员外家金库,里头全是雪花银。”她一边瞎编,一边从荷包摸出颗梅子,塞进姬昭嘴里。
嘴里透出酸甜味。姬昭身躯一震,抬眼盯向虞娇娇,这味道与十年前在行馆救她的那颗梅子分毫不差。
姬昭咬紧牙关,指头掐进虞娇娇手腕里,哑声逼问:“这梅子,你从哪得来的?”
虞娇娇被盯得后背发毛,立刻换上假笑:“回殿下,江陵乡下家家户户都这么腌,两文钱一大包呢!您快含着别咽气,金子还没偷完呢!”
姬昭紧盯着她滴溜乱转的眼睛,屏息片刻,终究没再点破。
熬了一炷香,林太医终于夹出破甲锥,丢进铜盆。他麻利地敷药缠布,擦汗喘气:“成了!万幸没伤着主筋,养个把月也就大好了。”
虞娇娇停下话头,端起温水灌了一大口。
外头脚步声急促,沈青梧跨步进殿,抱拳道:“殿下,司刑寺刚传回消息。裴少卿押韩先生回衙门的路上,在鼓楼西大街遇上了宫里的羽林卫。”
姬昭系衣带的手一顿:“宫里的人?”
“是内侍省大总管王守礼领的队。”沈青梧脸色难看,“他捧着圣旨,说涉及十年前江陵漕银旧案与内库失窃,当街就要把韩先生和那二十万两官银提入宫中内狱审问。”
虞娇娇咔哒一声放下茶杯。
“裴元给了?”姬昭冷声问。
“裴少卿搬出您的海东青金牌顶着,咬死说人犯重伤,又染了狂犬之症,死活没肯交人。这会儿两拨人正堵在司刑寺大门口对峙。”沈青梧沉声道,“如今司刑寺死牢底下还单独锁着重伤的钱百通,守备已到极限。王守礼放了话,只等半个时辰,若是殿下不亲自去交人交底账,羽林卫便要硬闯衙门。属下担心,一旦两边动起手来,死牢水牢的防务顾此失彼,恐生变故。”
姬昭脸色冷下来:“他敢。调虎离山这套把戏,王守礼还嫌不够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