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门前的石狮子上挂着两盏红灯笼。
沈青梧抱剑立在台阶下,见两人跨出门槛,当即迎了上来。
她扫了一眼虞娇娇裙摆上的泥印子,拇指已经顶开了半分剑柄。
“回府。”姬昭丢下两个字,随手将剑抛回沈青梧怀里,踩着脚凳钻进了马车。
虞娇娇连忙提起裙角,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掀开帘子缩进角落里。
车轮骨碌碌转起来,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没点灯,只有外头的天光透过窗纱漏进来一点。
姬昭靠在软垫上,半阖着眼,一言不发。
虞娇娇蹲在脚踏边,拿袖口使劲搓着裙角上干结的泥巴。搓着搓着,她抬头偷瞄了一眼。
姬昭根本没睡,正垂着眼皮看她。
或者说,是盯着她敞开的领口。
方才在假山后头被怀王掐着脖子按在石头上,领口那颗盘扣扯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上头还沾着青苔碎屑和一道红印。
车厢里的空气凉飕飕的,比假山洞里还冻人。虞娇娇赶忙伸手,把衣领往一块儿拢了拢。
“殿下。”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姬昭没应,视线从她领口挪到她脸上:“五十两银子。”
虞娇娇下意识捂住胸口钱袋的位置。“殿下,咱们讲讲道理。”她膝盖往前挪了半步,伸出三根指头,“那铁筒子统共就装了三根针,奴婢射倒了怀王手底下两个大活人,替殿下挣了多大的面子!就算按南城黑市的行情,买两条人命也得百八十两,怎么还能倒扣奴婢的工钱呢?”
姬昭看着她:“谁让你把铁筒子交出去的?”
虞娇娇叹气,顺势往软榻边上一歪,半靠着车壁:“不交不行啊。”
她摊开手,露出手腕上林太医拿胭脂画出来的淤青:“奴婢把她两个护卫扎趴下了,怀王殿下眼珠子都红了,非说奴婢是殿下派去刺杀她的死士。奴婢要是不把那射空了的铁筒子双手奉上,再哭一哭自己是被逼无奈、只求自保,这会儿已经沉在荷花池底喂王八了。”
姬昭视线落在她手腕的假伤上:“你就拿这团胭脂糊弄她?”
“胭脂怎么了,林太医调的这方子,隔着三尺远,亲娘也认不出真假。”虞娇娇把袖子撸高了些,亮出小臂内侧几道红痕,“再说了,奴婢进假山前,特意拿指甲盖在自个儿胳膊上掐了好几把,这几道可是实打实的真肉疼。”
她倒吸了口气,揉了揉胳膊,继续道:“奴婢跟怀王殿下说,咱们王府就是个火坑,殿下您心狠手辣,不仅拿奴婢当挡箭牌去抓崔嬷嬷,还每月初一十五给奴婢喂慢毒。”
姬昭挑起一边眉毛:“慢毒?”
“可不是么,断肠蚀骨丸,宫里传出来的秘药,发作起来好比万蚁噬心。”虞娇娇说得有鼻子有眼,“奴婢还把前儿个在柴房装死的事儿也翻出来了,说您为了钓她的死士,差点让沈长史一刀要了奴婢的命。怀王殿下本来半信半疑,一瞧见奴婢这满身的伤,又听奴婢把您骂得狗血淋头,当场就信了八分。”
姬昭冷哼一声:“骂本王?你骂了什么?”
虞娇娇眨巴两下眼,立马坐直了身子:“没骂什么,就是说殿下您脾气差、给钱少,还爱克扣下人伙食。”她飞快地把话岔开,“总之怀王殿下听得十分舒坦,觉得奴婢是个贪生怕死又记仇的小人,正适合留着当扎在您枕头边的钉子。”
姬昭没再揪着骂人的事不放,手在膝头敲了一下:“她拿什么收买你?”
虞娇娇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塞进嘴里嚼着。酸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嗓子眼里的干涩。
“收买倒算不上,怀王殿下跟崔嬷嬷一个路数,就喜欢拿死契吓唬人。”她含着梅子核,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手里捏着永安三年江陵虞氏抄家流放的原卷勘合。”
车厢外传来小贩走街的吆喝声,隔着厚重的木板,显得闷闷的。
姬昭敲击膝头的手停住了:“原卷不在刑部清吏司?”
“刑部留的是副本。当年押解的官牙私下倒卖罪眷,报了个染疫暴毙销账,那份按了虞家先人手印和转运使司关防的原卷,十年前就被怀王扣下了。”虞娇娇吐出嘴里的梅子核,包进帕子里,“她方才在假山后头,把那张纸拍在奴婢脸上,说奴婢是个假死脱逃的钦犯,只要她往御前一递,奴婢立时就得凌迟,殿下您也得落个欺君窝藏的罪名。”
她抬起头,看向姬昭:“奴婢就跟她说,那原卷背面肯定盖着怀王府内务的私章,还有崔嬷嬷签的字。她要是敢捅到陛下跟前,我就去司刑寺敲登闻鼓,供出她十年前勾结江南转运使司、贪墨三十万两盐税银的旧账。”
姬昭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没见过原卷,怎么知道背面有怀王府的私章?”
“诈她的呗。”虞娇娇拍了拍手上的灰,“怀王殿下那个人,多疑得跟掉进面缸里的耗子似的,生怕别人抓着她的尾巴。她既然十年前就扣下了官牙的勘合,必定是拿来拿捏崔嬷嬷和底下那些盐商的。她对待死士都要喂毒囊,按这种性子,怎么可能不在契书上留一手?”
她耸了耸肩:“奴婢就是随口一诈,谁成想赵管事当场就变了脸色,怀王殿下更是直接动了杀心,要按着奴婢去荷花池里喝水。”
姬昭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她脖颈那道掐痕上。那上头破了点皮,渗着血丝,混着干涸的泥印子,瞧着扎眼。
“后来呢?”姬昭声音沉了些。
“后来二皇女姬瑜就晃悠到假山洞口了。”虞娇娇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怀王殿下怕家丑外扬,更怕二皇女探出盐税银的底细,奴婢就顺水推舟,帮她演了出更衣摔跤的戏,把二皇女给打发走了。经过这一遭,怀王殿下觉得奴婢还算识相,没在二皇女跟前拆她的台,这才消了杀人灭口的念头,改用原卷逼奴婢替她办事。”
“她让你办什么?”
“还能是什么,百味蜜饯铺那半本黑话账册呗。”虞娇娇伸出两根指头比划了一下,“赵管事昨儿夜里去铺子里扑了空,怀王殿下摸不准那灶台底下的铁匣子到底落没落在咱们手里,心里正发毛呢。奴婢就跟她说,司刑寺确实从灶台底下挖出了半本烂账,但上头全是江湖黑话和鬼画符,裴少卿找了好几个老账房都没看懂,如今正锁在王府书房里头吃灰。”
“她信了?”
“半信半疑吧,不过总算让她松了口气,没当场狗急跳墙。”虞娇娇叹气,“她给奴婢下了死命令,限奴婢三日之内,摸清司刑寺和咱们王府到底查到了哪一步,尤其是江南盐税那条线,还叫奴婢设法把那半本黑话账册偷出来毁掉。”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是临走前说的那句吃梅子的话。三日内要是递不出准信,她就要把虞家的原卷塞进宗人府和御史台的奏折里。”
马车拐过街角,车身晃了一下。
虞娇娇没坐稳,身子往前一栽。她下意识伸手去扶车壁,手腕却被一只手半道截住了。
姬昭没松手,顺势一带,将她拉到了跟前。
两人挨得很近,虞娇娇能闻见姬昭衣袖上浸着的冷梅香,里头还混着点薄荷与艾草气。
那是她前夜缝的歪嘴鸭子香囊的味道。
“殿下?”虞娇娇眨了眨眼,没敢乱动。
姬昭低着头,抬手把她那颗扯松的盘扣重新扣上,又抹平了领口。
“她想要准信,后日大慈恩寺的春祈法会,本王就给她送一份大礼。”姬昭收回手,弹掉沾上的那点青苔碎屑,“至于那张原卷。”
她抬眼盯住虞娇娇:“本王说过,你的命是昭王府的。没有本王点头,阎王爷也休想从栖梧院勾人。”
虞娇娇摸了摸扣好的衣领,脖子缩了缩,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殿下英明神武,奴婢这百十斤肉可就全指望殿下护着了。”
她顺杆往上爬,眼巴巴地瞅着姬昭:“那、那五十两袖箭的损耗费,是不是就不用从奴婢赏银里扣了?奴婢方才在假山后头,嗓子都喊劈了,脖子还让人掐肿了半边,怎么着也算个工伤吧?”
姬昭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扣三十两。省下的二十两,算你的汤药费。”
虞娇娇嘴角抽了抽。三十两,那可是她在茶水房干大半年才能攒下的嚼用。
不过能从这位铁公鸡殿下嘴里抠回二十两,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谢殿下赏。”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重新缩回角落里,拿指头在膝盖上算起了小账。
马车一路穿过鼓楼大街,停在了昭王府大门前。
帘子掀开,沈青梧立在车辕旁。
虞娇娇先跳下车,捂着脖子一瘸一拐地往门里走,盘算着赶紧去找林太医讨两盒不花钱的跌打药膏。
姬昭站在车辕上,看着那道裹着泥巴的背影跨过门槛,才转头看向沈青梧:“怀王把虞家当年的流放原卷带去了别苑。”
沈青梧脸色一绷:“属下这就带人去别苑截回来。”
“不必。”姬昭走下脚凳,理了理大氅的领口,“她生性多疑,方才在假山亮了底牌,回府之后必定不会再把东西留在别苑。”
她迈步走上石阶:“传令给盯梢怀王府的暗哨,今晚子时,重点盯着怀王书房和内库。查清楚她把那份贴身带回去的原卷,藏进了哪间密室。”
“是!”沈青梧抱拳应下。
姬昭跨过门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云压在屋檐上,后日就是初十,大慈恩寺的香火,该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