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达的第二天的清晨,一辆吉普车驶进十里屯。
车停在制药厂门口,下来六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干部服,面容严肃。
其余几人拎着公文包,跟在他身后。
马领队。
他自报身份时语气很平,但眼神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各位同志你好,我姓马,这次是公社派我来的,规范卫生室和制药厂的,希望大家能够配合我的工作。”
赵长征接到消息时,正在大队部翻看昨天送来的膏药订单。
他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站起来就往外走。
刘宏源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两人到制药厂时,检查组已经分头行动。
马领队站在院子里,不进屋,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子。
其他人已经散开。
财务组的人进了办公室,药材组的人去了库房,生产组的人在车间里转。
苏晨来的时候,财务组的人正在翻账本。
那人三十出头,戴眼镜,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每一笔进出项都核对。
他翻完最后一页,眉头皱起来。
账目清晰,连去年买艾叶的单据都贴得整整齐齐。
他合上账本,没说话。
库房那边,另一个检查员正在核对药材的进购清单。
他拿起一捆苍术,又放下,拿起一包红花,对着单据看了又看。
每一批药材都有凭证,入库日期、炮制方法都有记录。
他朝马领队摇了摇头。
车间里,第三个人看着工人摊膏。
膏体乌黑发亮,厚薄均匀。
他问了几道工序,周建国一一答了。
他问火候怎么控制,周建国说凭眼睛看。
“有记录吗?”
周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记着每锅膏药的熬制时间、投料顺序、收膏温度。
那人翻了翻,本子边角都磨毛了,不是临时补的。
他把本子还给周建国,也沉默了。
马领队站在院子里,看着三组人陆续回来,一个个冲他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走向车间门口。
“你们生产的膏药,配方需要提供给我们带回去验证。”
赵长征站在车间门口,本来看着检查组忙活半天,什么毛病没找到,还暗自高兴。
听到这话,他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你说什么?”
“同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需要查验配方。”马领队重复了一遍。
“这是为了确认药物成分是否安全,是否含有有毒物质。”
“我们需要带回去试制,进行药理检验。”
赵长征往前迈了一步。
“这些方子是我们十里屯制药厂的机密。”
“我不管你是哪个公社派来的,想要配方,不可能。”
马领队的表情也冷下来。
“大队长同志,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你们有义务配合。”
“义务?”
“我们十里屯的人用了多久这膏药?”
“有没有毒,我们心里有数。”
“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把我们制药厂的命根子拿去?”
“想也别想。”
马领队看着赵长征,眼神逐渐冷漠下来。
然后他说道:“如果你们不配合工作,我们作为直接管理的上级单位,有权查封制药厂,或者暂停生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长征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
他张嘴要说什么,但刘宏源伸手拦住了他。
刘宏源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赵长征身后,没说话。
此刻他往前走了半步,面对着马领队。
“这位同志。”他语气比赵长征温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这么做,是谁授权给你们的?”
马领队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这是我们的工作条例,人民赋予我们的工作权利,不需要其他人特别授权。”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起来,一脸正气。
苏晨站在库房门口,从头到尾看着。
他把手里的台账放下,走到马领队面前。
“这位同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有巡查的权利,也有检查账目和生产流程的权利。”
“但是,你们没有权利要求我们交出药方。”
马领队目光转向苏晨。
“小同志,我们的工作有我们的流程,你不了解我们的工作流程我们不怪你。”
“但是,请不要妨碍公务。”
“如果是公务我们自然会配合。”
“但是,如果有人想借着检查的名义,套取我们十里屯制药厂的配方,那这件事就不是例行检查能解释的了。”
马领队眯起眼睛。
“你这是在质疑我们检查组的工作动机?”
“我没有质疑任何人。”苏晨语气不变。
“我只是说,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会直接向李县长汇报,问一问县里对这种事情是什么态度。”
马领队眼皮跳了一下。
“李县长?”他语气里带着试探,“你说的李县长是?”
苏晨说了李副县长的全名。
马领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苏晨。
他身后那几个检查员也停下了手里的事,往这边看。
“你认识李县长?”马领队问。
“认识。”
“怎么认识的?”
苏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结婚的时候,李县长和他父亲李保国李老爷子都来了。”
他语气很平静。
但是,马领队却不能平静对待。
马领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闪烁。
赵长征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刘宏源,刘宏源也正看过来。两人眼里都是同一个疑问。
苏晨结婚那天,来的人太多,有穿军装的,有坐吉普车的。
赵长征当时忙着招呼,只记得有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坐在苏传江旁边,苏传江给他敬过酒。
他当时没多问——那天来的客人里,有市医院的院长,有县委的干部,多一个生面孔也不奇怪。
现在苏晨一说,他才把那张脸和李副县长对上。
“小苏。”赵长征压低声音,“那天坐你爹旁边那个,就是李县长的父亲?”
苏晨点头。
赵长征没再问了。
他转过脸去看马领队,眼神里多了几分底气。
马领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如果苏晨说的是真的,李县长能亲自到农村来参加一个赤脚医生的婚礼,李家老爷子能坐到新郎父亲旁边喝喜酒,那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泛泛之交。
他在公社混了十几年,最清楚什么人不该得罪。
他眼底那点试探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更谨慎的神色。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
“今天的检查情况,我们需要回去向上级汇报。”
“你们这边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不好当场下结论。先这样,回去研究研究再说。”
他没有再看苏晨,也没有再看赵长征。他朝自己带来的人挥了挥手。
“走。”
检查组的人收起公文包,上了吉普车。
马领队最后一个上车,吉普车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开出屯子。
赵长征看着车屁股消失在土路尽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
他转身问苏晨,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小苏,你结婚那天来的那个,真是李县长?”
“是他。”苏晨说。
“那个坐你爹旁边的老头,是他爹?”
“对,李老爷子是李县长的父亲。”
赵长征咂了咂嘴。
他想起那天自己还在院子里跟那人搭过话,问了句“老哥从哪儿来”,对方说“从邻县过来”,他就没再多问。
现在想起来,自己跟县长的爹称兄道弟了一回,还递了根烟。
“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
赵长征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想了想,确实是没问。
那天忙得脚不沾地,来了客人就招呼,哪有工夫挨个问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