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喊数,是在戌时三刻。中军帐前挂一盏灯,灯亮,是喊数的令。戌时是营里最静的时候。静的时候喊,声音传得远,中军听得见,城墙上也听得见。
选戌时不选子时,是因为子时人困,喊出来的声是虚的。规矩夜里发下去:每一伍五人,伍长喊五个数,一二三四五。伍里五人各应一个数。少一个应,伍长当场报。
规矩写在木牌上,挂在每一营帐前。牌上三行:伍长先喊,伍里后应;应完倒喊一遍;少一个应,当场报数。木牌是第七写的,写的字比平时大一号。
他说夜里看的字要粗,粗字隔十步也认得。「为什么用数,不用名。」秦昊问。
「数短。」叶尘道,「一个人的名字三个字,喊一遍要喘一口气。一宵喊五遍,五遍喊完,人的嗓子就哑了。数只有一个字,喊一百遍也不哑。」「名字记不住,数记得住。」叶尘道,
「一个人忘了自己叫什么,不会忘自己是几。」「忘了呢。」「忘了就出列,站到最后。站到最后,明天重编。」第一伍试喊。伍长喊一,第一个人应一。喊二,第二个人应二。喊到五,声音齐。
第一伍的伍长是南岭人,喊得急,五声连成一气。叶尘让他重喊,一声一声隔开,隔两拍。「为什么隔两拍。」「隔两拍,人跟得上。隔一拍,快的人等,慢的人赶,声音就散。」第二伍乱了。
喊到四,没人应。伍长又喊了一声四,还是没人应。头一夜乱的不止第二伍。全军四千伍,乱的有四百一十七伍,占了近三成。
「乱的伍,乱在哪儿。」「乱在应声。有的伍抢着应,有的伍等人应。」第七道,「抢着应的伍,伍长后面没声;等人应的伍,声出得晚。」「怎么治。」「先治伍长。」叶尘道,
「伍长喊人的时候眼睛看着人,人就不会漏。伍长看着灯喊,人就漏。」「第四个人呢。」「第四个人叫吴小六,十七岁,东荒人。」伍长道,「他夜里起身没带火把,也没跟伍里的人说。」「午后就不见了。」伍长道。
「去哪儿了。」「说是去解手。」叶尘没有罚。他只让第七把这一伍调到后队,伍长的位子交给第二个人。
「为什么不找那个人。」「要找他,得派十个人出去。」叶尘道,「十个人出去,回来八个,剩下的两个又得找。这么找下去,一营的人就散成十股。」「找了,人回来也是散的。」叶尘道,
「伍里少一个人,先补伍,再找人。补了伍,伍还是活的。」补伍用的是后队的人。后队四十组,一组抽一个,抽的是年纪最轻的。
补进来的第一个人,名字没人记得,只记得他十六岁,从南岭来,一双手冻得开裂。他进伍的第一夜喊到二就不敢喊。
「怎么不敢。」「我怕喊错了,别人应不上。」「喊错了,别人也会应。」伍长道,「应的不是你的数,是你这个人。」「为什么抽最年轻的。」「前哨有个规矩,不抽十八岁以下的。」第七道,
「抽了,伍长要自己补上去。」「为什么。」「十八岁以下的人,走路比大人快,扛东西比大人慢。」第七道,
「前哨要扛,也要走。」「年轻的补进前哨,走十天不喊累。老了的补进前哨,第三天就得抬。」「后队少了年轻的不吃亏。」「后队少一个年轻的,多一个老实的。」叶尘道,「抬担架,老实比年轻管用。」五百伍一起喊的时候,
声浪从校场一直推到城墙根。城墙上守火把的老兵摘下帽子,站直了听。声浪起来,帐里的灯一起晃。第七把册子按住,按了三回才按稳。「听得出来什么。」第七问他。
「听得出来哪个营是虚的。」老兵道,「实的营,尾音落得齐;虚的营,尾音拖半拍。」「拖半拍的营怎么办。」「明天拆一半,和别的营换人。换过一回,尾音就齐了。」第二天早上,第九营调走了六十人,换进来六十人。
换人的时候不点名叫,只按数叫:单数的走,双数的留。喊数里头出事,是在第三圈。中军第九营报的数是五千零一十,册上写的是五千整。查多出来的十个人用了半夜。
第七拿册子对伍长的报数,一个一个勾。勾到第七个,笔冻住不出墨,他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个印。「多出十个人。」第七道。「十个不算多。」叶尘道,
「一营多十个,五营多五十。五十个人不在册上,粮就没他们的份,伤了也没人抬。」「多的是谁。」「查了,三个是粮队夜里帮忙抬袋的,五个是医帐抬伤的,两个是从前哨退回来的伤好了没归营。」「十个都不在
册上。」「都不在册上。」叶尘把灯挪近了一点,
让第七把册子摊在灯下。「这十个人今天吃了什么。」「按中军的份吃了。」「吃了,就是人。」叶尘道,
「补册。补在哪个伍,让伍长自己挑。挑了以后,这十个人跟着这一伍喊数,喊到跟得上为止。」「不认识的人也补。」「不认识的人,第一次喊数就是认识。」叶尘道,
「喊过三夜,伍里就有人记得他走路的样子。」「要是不记。」「不记的,第三夜喊完,自己就走到别的伍去了。」叶尘道,「人往齐处走,是走出来的,不是编出来的。」秦昊在旁边听着,把这十个名字写在自己手背上。
写完,手背上黑了一片。秦昊的七千四百人喊得最齐。他不喊,只听。听完他说了一句:齐的不是声音,是信。齐的原因是他的人打过两回,走散过两回。走散过的人,怕再散一次。
「你手上写什么。」叶尘问。
「死人的名字我记了九年。」秦昊道,「九个名字我记不住,我记十个。」「写手上,会洗掉。」「洗掉了,人还在。」秦昊道,「我记的人,从来不写在纸上。写在纸上的名字,是给别人看的。」医帐里的伤号不喊数。
医帐门口挂一只铃,喊数的令下来,铃摇三下,能起身的伤号举手,抬不起手的由医女代应。「代应算什么。」「代应算在数里。」叶尘道,「伤号也是人。不在数里,粮就断他的份。」喊到第五圈,后队的人开始哭。
哭的不是伤了,是喊到自己的数时,突然想起家里也有人喊过这个数。哭过以后,中军发盐。盐不按人头,按营分:喊齐的营一袋四十斤,喊乱的营一袋二十斤。
「盐为什么不按人头分。」「按人头分,分盐的人手里就多一份。」叶尘道,「按营分,营里再按伍分。伍长分的盐,第二天要向全伍报一遍数。」哭的人里有十一个是从西漠来的。
他们哭得不一样,不出声,只肩膀抽。后队组长把他们叫到火边,一人给了一碗热水。这十一个人的头目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脸上有两道旧疤。
他说西漠的人哭不丢人,西漠风大,眼泪流出来就干,得赶紧流。
「流完了呢。」「流完了就不哭了。」他道,「西漠的水金贵,流一次够三天的。」「哭的怎么办。」「让他哭。」叶尘道,「哭完了,喊得更齐。」「哭的人喊不出声。」「喊不出声的,站在伍里,把手举起来。」叶尘道,
「举了手,伍长知道这个人在,人也在数里。」后队有个四十来岁的人,喊到三就不喊了。伍长问他,他说他只会数到二。这人原来是伙夫长,管十八口锅。
他手上有烫疤,七处,每一处都对得上一口锅。他叫马六,在火头军待了十一年。第七把他记在册子上时,问他姓什么,他说姓马,因为从小在马厩里长大。
「数都不会数,怎么进的军。」「烧火的不用数人,只数锅。」伍长道,「他数了十一年锅,一口也没数错过。」「我是烧火的。」「烧火的也数。」「烧火的数锅。」叶尘听见了,走过来。
「你数锅,数几口。」「十八口。」「十八口锅,一天烧多少柴。」「一千二百斤。」「一千二百斤,几个人抬。」「六个人。」「六个人抬一千二百斤,一个人抬多少。」那人愣了一下,说二百。
「你数得清二百,就数得清五。」叶尘道,「明天你数到五。数不到,你回去数锅。」第二天晚上,这个人数到了五。数完他自己蹲在地上笑,笑得出声。
笑完他把锅铲往腰里一插,跑到隔壁伍,站在末位跟着人家喊。喊了两遍,人家没赶他。
「你跑人家的伍做什么。」「我这伍的人不会数,我教他们。」他道,「教一遍不会,我教三遍。三遍不会,我替他们数。」「笑什么。」「我数到五了。」他道,「我这辈子没数到过五。」「数到五不算本事。」叶尘道,
「三百人一起数到五,才算。」「那我算不算本事。」那人问。「你算一半。」叶尘道,「另一半是让三百人跟着你数。」第五夜,全军第一次喊齐。三万人喊五个数,喊出来的是五声,落下去是一声。
喊齐以后,前哨在雪壳上试了一回。三个人站成一排喊五声,回声只有两声。「少的三声哪儿去了。」「被雪吃了。」老弓手道,「雪壳吃声。声进了雪壳,出不来。」第五夜的火比第一夜少了八百堆。
火少了,喊数的声音反而清。老兵说这是火气让开路,人声就出来了。城墙上的老兵说,这一夜的尾音比第一夜短了一半。
「短了好不好。」「短了就是齐。」老兵道,「齐的声音,传得远,落得快。」城墙上又加了两个哨位,专听尾音。哨位每夜报两回,报的是哪一段营的声最薄。
「声最薄的一段,第二夜多派十个人守。」叶尘道,「人少的地方声也少。声少的地方,就是最容易破的地方。」喊齐之后,叶尘改了规矩:伍长喊数以后,全伍再把数倒着喊一遍。五四三二一。
「为什么倒着喊。」倒着喊的头一夜,全营乱了六百多伍。乱到第二夜,只剩一百伍乱。
「正着喊,记的是前一个人。倒着喊,记的是后一个人。」叶尘道,「前后都记得,中间少一个,两边都知道。」「倒着喊乱了怎么办。」「乱了就重喊。重喊到不乱为止。」叶尘道,
「乱一次,学一次,乱三夜,一辈子不忘。」第七把五夜的册子摞起来,厚了一寸半。
「册上多了四百三十七个数。」「四百三十七个,都是补进来的。」「补进来的人,粮从哪天算。」「从补的那天算。」叶尘道,「补之前吃的,算我们欠他的。」「欠了谁的。」「欠了死人。」叶尘道,
「他们吃了我们的粮,明天可能替我们死。死了,粮就还不上了。还不上的账,记在心里。」夜里散营,老妇提着灯过来。灯下她手里捏着一小把白粉,正是斗底刮出来的那些。
她手里还有第二样东西:一小袋麸子。麸子拿白粉拌过一半,留了一半。「一半拌,一半留。」「拌的喂马,留的喂兔子。」老妇道,「兔子吃了什么反应,比马快。兔子一夜就看得出来。」兔子是从北原带来的,一共四笼。
喂了白粉的一笼,第二天早上三只兔子死了两只,剩下一只蹲着不动。
「不动的那只。」「不动的那只,眼睛一直看着北边。」老妇道,「跟那匹马一个样。」「我试了。」她道,「这粉撒在马料上,马吃了没死,吃完了不肯走。」「不肯走。」「前哨有一匹,吃了以后站在雪里不动,打也不动。」老妇道,
「站了两个时辰,自己倒了。」「倒了以后呢。」「倒了以后,眼睛还睁着。」老妇道,「睁着的眼睛,看着北边。那一眼我看不懂。」叶尘把那一小把白粉接过来,摊在掌心。
风从北边吹过来,粉末顺着风的方向偏了偏,偏得很轻。「这东西认方向。」他道。「认方向的粉,是什么粉。」第七道。
「不知道。」叶尘道,「把它撒在雪地上,看它往哪儿走。它走的方向,就是它们来的方向。」「粉还认方向。」「雪认风,粉认的是别的东西。」叶尘道,
「明天把三个粮仓的白粉,全部收上来。一斗不留,装一个皮袋。皮袋封三道,放到我帐前。」「粮不吃,兵吃什么。」「吃糙的。糙的吃完了,杀马。」叶尘道,
「马死之前,我先知道这粉是什么。」「三万人夜里喊数,喊到第几夜,能不用灯。」秦昊问。
「喊到第五十夜。」叶尘道,「五十夜以后,闭着眼也知道自己是几。」「那时候还用喊吗。」「用。」叶尘道,「喊不是给自己听的,是给旁边的人听。旁边的人听见你在,他就不怕。」那天夜里,营里的火比前一晚又少了三百堆。
火少了,喊数的声音反而更清。喊到最后一遍,北边雪线上那道黑,长到了看得见的六十里。那天夜里,三个前哨营的伍长全被叫到中军。叫去的时候没说要做什么,只说要问路。
「问什么路。」「问你们这三营,哪一段雪最硬。」叶尘道,「雪最硬的一段,明天先换人走。」「换了人,雪就不硬了。」「换了人,硬的那一段就有人看着。」叶尘道,「看着的人会记住。记住的人,明天能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