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裂在宫西六十里。走要一天,宫主走不了,宫里用一张冰橇抬她。橇是两块长冰,上面铺兽皮,四个人拉。拉橇的人走路不看脚下,看前面那个人的后颈。「拉橇的四个人是谁。」叶尘问。
「守西线的。」阿绫道,「他们的手都坏了,不能推石头。宫主说,手坏了的人不闲着,闲着就死得快。」「他们的手怎么坏的。」「冻的。」阿绫道,
「绑绳绑得紧,血过不去。一个冬天下来,指头就黑了。黑了要切,不切就烂到腕。」叶尘走在橇边。「裂为什么在宫里西边。」他问。
「因为宫在西边。」宫主道,「冰从高处往低处走,走到低处没处去,就从裂里下去。宫压在这一段上,压了三百年,压不动了。」「压不动会怎样。」「会塌。」宫主道,
「先塌裂,再塌宫。塌宫的时候不响,一整个宫陷进去,半天就看不见了。」走了一半,路上开始有石头。石头是一块一块立在雪里的,高的到人腰,矮的到膝。
「石头从哪儿运。」「东边。」阿绫道,「东边有一个石场,石头是白的,硬。运石头的人一年运三个月,运到裂边就卸。」「运石头的人有名字吗。」「没有。」阿绫道,
「运石头的是外头雇的,宫里给黍给盐。他们不进宫,也不知道石头推下去做什么。」「他们不问。」「问过一次。」阿绫道,「问的那年,石场塌了,埋了十一个。宫里推了一块石头下去,没有刻名字。」每块石头上都有字。
字朝西,不朝路。「这些石头是什么。」第七问。「压冰石。」阿绫道,「裂每宽一尺,宫里就往里推一块石头。推下去的石头刻名字,名字是当年死在西线上的人。」「推下去还有人看得见吗。」「看不见。」阿绫道,
「推下去是给冰看的。冰认字,认了字就不往这边走。」「冰真的看吗。」「不知道。」阿绫道,
「宫里三百年前就这么做。推石头的人说,石头下去的时候底下会响一声。响一声,就是收了。」「冰也认字。」「冰不认字。」宫主在橇上开口,
「冰认石头。石头是硬的,硬的东西能挡住软的东西。名字是给人记的。」再走二十里,脚下开始响。不是响一声,是一直响,像有人在冰下面拖着铁链走。「到了。」宫主道。
「到了以后做什么。」「先看。」「看什么。」「看裂的口子朝哪边歪。」宫主道,「口子往里歪,裂就合;口子往外歪,裂就开。歪的方向一变,一年的功夫就白做。」西裂比叶尘想的长。
裂从南边斜过来,斜到北边,宽的地方有半里,窄的地方只剩一条线。裂两边的冰不齐,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边陷下去,陷成一个斜坡。裂里没有黑,是白的。
白气从裂里一直往上冒,冒到一人高就散。「底下是什么。」叶尘问。「底下是空的。下去过三个。」石定道。
「哪一个下去的。」「三百年前一个,二百年前一个,六十年前一个。」石定道,「都没有上来。」「下去要多长的绳子。」「绳子不够长。」石定道,「放到四百丈就完了,人还在半路。底下没有底,绳子放完了,人还悬着。」「冰。」宫主道。
「冰下面呢。」「没有下面。」宫主道,「裂开到底,底下是空的。空的东西不响,响的是边。」裂边站着二十几个人。他们身上裹着兽皮,脚上绑着草绳,绳子一圈一圈,绑到小腿。
「他们一天做什么。」叶尘问。
「三条。」石定道,「头一条看。看裂宽,看白气。第二条推,裂宽一尺推一块。第三条收。」「收什么。」「收人。」石定道,「掉下去的捞上来。捞不上来的记日子。日子记在哪一段,就在哪一段的石头背面刻一道。」有人在喊。
喊的不是话,是一个字,隔很久喊一次。
「他喊的是几。」「尺。」阿绫道,「喊数的人是宫里挑的,嗓子要亮。嗓子哑了,就换人。」「他怎么喊。」「喊一个字,后面拍一下手。」阿绫道,「拍手是给记数的人听。记数的人耳朵背,看手不看嘴。」「他在喊什么。」第七问。
「报数。」阿绫道,「他数裂宽,一尺一报。报了,后面的人记下来。」老妇坐在裂边一块石头上。她膝上放着那只秤,秤盘里没有东西,盘底有一层霜。「她天天来。」石定道。
「来做什么。」「等。」石定道,「裂里捞人,捞上来先给她。她要称,称完才烧。烧完了她把骨灰装进布袋,袋上写斤数。斤数一样的装一个箱子,箱子放库里。」「库里有几箱。」「你也来。」叶尘道。
「我给死人称重。」老妇道,「裂里捞上来的,先称。称完再烧。」「称出来做什么。」「称出来才知道是谁。」老妇道,
「脸冻坏了的,靠重量认。一百二十斤上下的是周九,一百零几斤的是他儿子。爹和儿子长得像,重量不一样。」「称完以后呢。」「记下来。」老妇道,
「写日子,写斤数,写明白是哪一段裂里捞的。」「本子给谁看。」「给我自己看。」老妇道,「看了二十六年,一百二十斤的我认得出是谁,一百零几斤的也认得出是谁。」石定在裂边。
他的脸比三天前更青,嘴唇上有一层白。「你还站着。」叶尘道。「站着。」石定道,「站不住就趴。趴了气就上来。」他指着裂最窄的那一段。
「那儿。昨夜宽了两尺,压死两个。」石定道,「一个姓周,跟我一个姓。一个没有姓,是捡来的。」「怎么压死的。」「风大的时候不能推。」石定道,
「风从裂里上来,人站不住。站不住的时候推,石头下去就歪,合不住。」「什么时候推。」「早上。」石定道,
「早上风小。风小的时候把石头推到裂边,退三步,看冰面。冰面有一层白,白上不能推;白了,是冰在化。」「化了怎么办。」「等。」石定道,
「等到白没了再推。等的时候不闲着,去搬石头。」「推石头的人,脚下要有一块硬地。」石定道,「地不硬,石头一推,人跟着下去。去年冬天软过一回,下去两个,捞上来一个。」叶尘走到裂边,往下看。
往下三丈,能看见冰壁。冰壁上有痕,一道一道横着。
「那些横痕是什么。」「水线。」石定道,「冰裂了以后,白气往上冒,冒到上头遇冷,结成水往下流,流到哪儿停,就留一道线。一天一道。」「一天宽多少。」「看天。」石定道,「天冷,一天一寸。天暖,一天三寸。」「天暖是坏事。」「坏事。」石定道,
「天暖,白气就多。白气多,人在裂边站不住,眼睛也睁不开。」「那还推。」「推。」石定道,「暖天推石头,石头下去得深。深一寸,合得多半尺。」「一天几块。」「暖天两块,冷天一块。」石定道,
「一块石头要四个人抬,抬到裂边,退三步,看白面。喊不喊都不许喊。」「抬一百步要多久。」「半刻。」石定道,「抬的人手上有绳,绳勒在肩上,肩上要垫皮。皮破了,绳就吃进肉里,一冬天好不了。」宫主从橇上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扶着橇边,扶了很久才站稳。「看清楚了。」她道。「看清楚了。」「你要带走的人,就是站在这上面的人。」宫主道,
「他们站的地方,一天宽一寸到三寸。他们站的人,一年死三四个。北原的兵不是兵,是钉子。钉子钉在裂上,钉住了,宫就在;钉不住,宫就没有。」「我记住了。」「记住不够。」宫主道,
「你得推一块石头。」「推石头。」「宫里的规矩。」宫主道,「外人要带走兵,先推一块石头。推下去,你的人就跟你走。」「石头在哪儿。」「那儿。」宫主指着一块立着的石头。
石头到人胸,石面朝西,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字很深。
「这石头是谁的。」「我的。」宫主道,「我三十岁那年,自己刻的。刻完了立在那儿,等我要推的时候推。」「宫主自己推。」「我推不动了。」宫主道,「我的手不行。你替我推。」叶尘走到石头前面。
石头下面垫着一层碎冰,碎冰下是雪,雪下是硬冰。「推石头有一条不许。」宫主道。「什么不许。」「不许喊。」宫主道,「喊了,气就散。气散了,肩上是空的。石头推下去,人要跟着走。」「有人跟着走下去过。」「有。」宫主道,
「去年一个,喊了一声,收不住脚,下半身就下去了。拉上来的时候腿是断的,断得整整齐齐,像刀切的。」「怎么推。」「退三步,走三步,用肩。」石定道,「推的时候不要喊。喊的时候气上去,人就软。」叶尘退了三步。
他把气沉下去。然后他看见石头上的名字。名字只有三个字,刻得很直,一撇一捺都不歪。
「这上面刻的是谁。」「刻的是我。」宫主道,「我死了,这块石头就是我的名字。石头推下去,名字就留在冰里。冰不化,名字不散。」「宫里每一个人都有一块。」「都有。」宫主道,
「立着的时候是活人的石头。推下去的时候是死人的石头。」叶尘走过去。第三步入地,肩顶上去。石头没有动。他停了一下,把肩往下压了一寸,再顶。石头动了。
动的时候先从底下走,走一寸,倾斜,然后整块往下滑。滑进裂里的时候没有声,只有一片白气被石头挤出来,往上扑了一下。扑完,裂边响了一声。
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合了。」石定道。叶尘往下看。石头落下去的地方,裂的两边往中间挤了一点。挤得不明显,但水线断了。「合多少。」「一尺半。」「怎么量的。」叶尘问。
「看水线。」石定道,「石头下去以前,冰壁上有一道最新的水线。石头下去以后再看,水线断了,就是合了。断多少,合多少。」「一尺是多少。」「一尺是这条。」石定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木条,木条上刻着痕,一共十道,
痕与痕之间是一寸。他用手比了一下裂口,比出三道多一点。
「一尺。」石定道,「一块石头一尺。这块推得正,合了一尺半。」「一尺半能撑多久。」「三个月。」石定道,「快了两个月,慢了四个月。三个月以后石头沉下去,还得推。」「推不完。」「推不完也要推。」石定道,
「推一块,宫多活三个月。」「一年推几块。」「去年推了十一块。」石定道,「三百年,推了三千多块。」廊子里的老人说过,三百一十七个名字。石头三千块,名字三百个。数字对不上。
「石头比名字多。」「多。」宫主道,「石头是从东边运来的,没有名字的石头也推。推下去的时候没人知道是谁的,就当是宫里所有人的。」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
「叶尘。」「在。」「你去裂那边,站在最窄的地方。」「做什么。」「站一站。」宫主道,「站到我数完三百下。」叶尘走过去。裂最窄的那一段只够一个人站,两边都往下斜,脚下是碎冰。他站住。
风从裂里上来,先到脚,到膝,到胸口。宫主开始数。她数得很慢,一息一下。数到第一百下,他脚下的碎冰开始往下滑。滑了半寸。他往下看。碎冰下面是水,水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白。
水在动,动得很慢。他想起石定的话:掉下去的人,先冻住,再沉。他把眼抬起来。抬头的时候风打在脸上,脸上立刻麻了一块。数到第两百下,他腕上的黑痕烫起来。烫得整条小臂都热。
他没有动。他把脉压回五转,压住。数到第三百下,宫主停了。「下来。」她道。叶尘走回来。他的鞋底裂了一条缝。「站三百下,是什么。」他问。
「是宫里守线人一天站的最短时辰。」宫主道,「站不住的,不能带走我的兵。」「我站住了。」「站住了。」宫主道,「你的黑往前走了一寸。你自己知不知道。」「知道。」「知道就好。」宫主道,
「一寸换一天。你替他们站了三百下,你的日子就少了一天。」她抬头看裂。裂的另一头,白气还在冒。
「四十天太长。」她道,「三十天。三十天里你把盟册带来,我出兵。带不来,我自己带人往南。」「三十天走不到东荒。」「那就不要去东荒。」宫主道,「盟册在哪,你去哪。」她说完就往橇边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石定。「石定。」「在。」「你跟他们下山。」「我守线。」「线有人守。」宫主道,「你的手下个月就废了。废了的手不能推石头,能拉橇。你下去,把冰极宫怎么守线,教给外头的人。」石定没有说话。
他把手举起来看。手是青的,指节全裂,裂口里没有血。「你的手还能撑多久。」叶尘问。
「半年。」石定道,「半年以后不能推,能看。看一年,眼睛也不行了。」「那以后呢。」「以后坐廊子。」石定道,「宫里坐廊子的人,都是从线上下来的人。坐着不是闲着,坐着记日子。」「我教。」他道。
「教完以后,我回宫。」石定道。「回宫做什么。」「坐廊子。」石定道,「册子还在我手里,一年一本,一百年一百本。宫里最早的册子在库底,字是刻的,不是写的。」「教什么。」叶尘问。
「教石头怎么找。」石定道,「石头不是随便捡。白的硬,青的脆。青的推下去会碎,碎了合不住。」「白石头在哪儿。」「东边石场,往下去三尺。」石定道,「三尺以下的白石头,冻过一百年,砸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