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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苍玄星神录 > 第708章 三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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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没有雪,风比雪天还硬。三十个人站在界门内,背着粮袋,手里拿着新斧和箭。斧是盟里上回送来的,斧刃开得很薄,砍树可以,砍人不行。

「这斧能用吗?」一个年轻人举着斧头问。「砍柴能用。」韩渠道,「别拿去砍人。」「为什么不能砍人?」「薄。」韩渠道,「薄刃砍骨头会卷。卷了就得磨,磨一次少一分。」年轻人把斧头翻过来看,看见刃口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线。

「这道线是什么?」「是开刃的时候留下的。」韩渠道,「做斧的人赶工,没磨透。」「那我们自己磨。」「路上磨。」韩渠道,「三十个人,只有两块磨石。轮着来。」「到了望雪驿,别先说话。」叶尘道,「先看。」「看什么?」韩渠道。

「看谁先看我们。」第七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他做这个动作做了很多年,抽半寸是看刀口有没有生锈,推回去是告诉别人刀在。队伍出门的时候,阿全站在门里数人。

他数得很慢,一个一个点,点完在木牌上画了一道。

「三十个。」他道,「回来的时候我数五十三个。」「三十个出去,五十三个回来?」韩渠道,「我又不会分身。」「你回来就是三十一个。」阿全道,「别人回来也算。」韩渠笑了一声,把粮袋往上提了提。

粮袋是用麻布缝的,缝口有三道线。韩渠把三道线都摸了一遍,摸到一处松了,蹲下来重新系。

「三十个人,六十支箭。」他道,「一人两支。」「两支打不了仗。」「打不了。」韩渠道,「可箭拿在手里,人心里就有底。没有箭的队伍,走路都是缩着的。」叶尘让他把箭分了。

分完还剩六支,韩渠把六支都塞给第七。「为什么给我?」第七道。「你的箭射得准。」韩渠道,「准的人多拿几支,不浪费。」第七把箭插在腰后,没有道谢。他从来不为这种事道谢。

队伍里有四个人是原来守碑的,走路跟别人不一样,脚落地很轻。叶尘问了一句。

「守碑的时候不能出声。」一个人道,「碑底下埋着东西,吵醒了不好。」「真能吵醒?」「不知道。」那人道,「反正师父这么说,我们这么走。」路走了四天。过了雪线,地势往下沉,雪薄了,露出黑色的石头。

第五天傍晚,远远看见一处驿站的轮廓,墙是土夯的,墙角堆着柴。第五天早上,路上开始有车辙。车辙很新,压得深,是重车。「盟里运的什么?」韩渠道。

「不知道。」叶尘道,「看辙印,是往北去的。」「往北去是冰线。」「冰线要的是石头、木头、绳子。」叶尘道,「这几样都沉。」队伍让到路边,等车过去。车一共七辆,盖着油布,赶车的人裹得很厚,只露一双眼睛。

最后一辆车的车夫停下来,讨了一碗水喝。喝完他指了指油布底下。

「别问。」他道,「问了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装车的时候,管事的说这些是给死人用的。」「寿材?」「不是。」车夫道,「是牌子。木牌,一车一车往北拉,拉到冰线那边,等人死了往上写名字。」韩渠的脸沉下去。

「一车多少块?」「八百。」车夫道,「七辆车,五千六百块。」他说完赶车走了。车队走远,雪地上留下七道很深的辙。

「五千六百块。」韩渠道,「他们准备死多少人?」「不是准备死人。」叶尘道,「是准备让人看见他们准备了牌子。牌子拉得越多,来的人越肯上。」望雪驿比想的冷清。院子里只有三匹马,马瘦,毛长。

一个老驿丞出来接,接过文书看了很久,才让人开门。叶尘站在院子里看那三匹马。马背上都有鞍,鞍下的毛压平了,说明骑过,而且骑得不近。「这马是谁的?」他道。

「盟里留下的。」驿丞道,「说是备急用。」「备了多久?」「二十来天。」驿丞道,「草料是我喂的,一天两把。再喂下去,我自己的口粮就没了。」「没人来取?」「没人来取。」驿丞道,

「上个月来过一个,看了看,说马太瘦,骑不动,就走了。」叶尘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匹马的脖子。马把头顶过来,顶在他掌心。

「还能骑多远?」「三十里。」驿丞道,「三十里之后就得下来走。」「喂饱了呢?」「喂饱了能跑六十里。」驿丞道,「可我没粮。」叶尘让韩渠从队里匀出半袋粮。驿丞接了,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够几天?」「三天。」驿丞道,「三天里我不吃,全给马。」「盟里的人呢?」叶尘道。

「在堂上。」老驿丞道,「来了三天了,一直没出门。」「三天里他们吃什么?」「自己带的干粮。」驿丞道,「我这里没粮。」「水呢?」「水有。」驿丞道,「井里的水苦,他们不喝,喝的是化开的雪。」「为什么嫌水苦?」「井底下是盐层。」驿丞道,

「这地方原先是个盐场,后来盐挖空了,剩下水。」叶尘听了,往院子角落看了一眼。那里堆着几口破缸,缸壁上一层白。

「盐场空了多久?」「四十年。」「空了以后,人靠什么活?」「靠过路的。」驿丞道,「过路的人给一把米,我就给他们一瓢水。」堂上有五个人。四个人穿青衣,坐得整齐。

第五个人穿一件旧袍子,坐在最末,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冷水。

「东荒的守门人到了。」穿青衣的头一个站起来,「我姓周,盟里的执事。这位是北原来的韩将军,这位是西漠来的苦行僧,这位……」他指到末座,停了一下。

「这位不必记。」他道,「他是来听数的。」「听数的人,也算一个席位?」叶尘道。「不算席。」周执事道,「但他听完会往上写一句。」末座那个人抬了抬眼皮。他的眼睛很浑,像蒙了一层灰。

「三十个人。」周执事道,「比信上要的少。」「信上要三十,我带了三十。」「我说的是,比堂上想的多。」周执事笑了一下,

「堂上有人出了个数,说东荒最多出十个人。你带三十,这个数就不好看了。」「不好看是谁的事?」「是你的事。」周执事道,「数一报上去,往后东荒要出的数,就按三十算。」叶尘把粮袋放在地上,坐下了。

他没有坐椅子,坐在门槛上。门槛比堂里的地低半寸,坐上去正好能看见院里。「门槛上凉。」周执事道。「凉一点好。」叶尘道,「坐着凉,脑子就清。」他把粮袋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

嚼的时候不出声。堂上四个人看着他吃。「你们不吃?」叶尘道。「吃过了。」周执事道。「吃的是什么?」周执事没有答。韩将军倒是答了:「炒米。」「炒米里有没有盐?」「没有。」叶尘把手里那块饼递过去。

韩将军接了,接了之后没有立刻吃,先闻了一下。「守门人为什么不坐席?」韩将军开口了,声音很粗。「我不是席上的人。」叶尘道,「我是来看门的。」堂上静了一会。

末座那个人低下头,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小木牌,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韩将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土地上刮出一声。「三十个人,走多少天?」他道。「十二天。」叶尘道。

「十二天到冰线,人还能拉弓吗?」「能拉开一半。」「一半不够。」韩将军道,「冰线上风大,弦会冻。冻了的弦拉三分就得断。」「你们怎么弄?」「用油。」韩将军道,

「弦上抹一层兽油,冻得慢。油我们有,人不够。」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放在桌上。瓶子只有拇指大。「这瓶给你们。」他道,「三十个人够抹一遍。」叶尘接了瓶子,问多少钱。

「不要钱。」韩将军道,「要一句话。东荒的牌子送到北线时,别写『援』,写『东荒』。」「为什么?」「写援,是盟里给的。」韩将军道,「写东荒,是你们自己来的。」「冰线破的三处,要人堵。」周执事道,

「堵一处三十人,三处九十人。盟里出六十,缺三十。这三十本来是分给三家出的,两家说路远,一家说人少。」「所以给我们。」「给东荒。」周执事道,

「东荒最远,路最难走,出的人却最多。这话传出去,盟里脸上不好看。」「脸不好看,门就守不住?」周执事没有立刻答。他把文书推到桌边,纸上盖着三方印,印泥是新的,红得发暗。

叶尘把三个印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印是盟里的,中间一个「盟」字,边上有缺口。第二个印是北线的,印面刻着一座山。第三个印他不认得,印面只有一道横线。

「这道横线的印是什么?」「是堂上的印。」周执事道,「堂上不写名字,只画一道线。」「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堂上有十七个人。」周执事道,

「十七个人盖一个印,谁也不用负责。」「那这道线盖下去,就是十七个人一起应的?」「是。」「十七个人一起应,等于没有人应。」叶尘道,「这一条,将来要改。」「画押吧。」他道,

「画完这三十个人归北线,粮由盟里补。」叶尘把文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里少一句。」他道。「哪一句?」「三十个人死了,名字往哪写。」堂上没人说话。

韩将军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得桌面响了一声。叶尘把文书放下,指着第三行。「这里写『听调』。」他道,「听谁的调?」「听北线的调。」周执事道。

「北线谁管?」「韩将军管。」「管到哪一天?」韩将军自己开口:「管到冰线堵完。」「堵完以后,这三十个人归谁?」「归盟里重编。」周执事道。

「重编就是拆开。」叶尘道,「拆开以后,东荒的人分到各处,谁也不认识谁。死了连个报信的都找不到。」周执事皱起眉。「你想整队留着?」「整队留着,死一个,剩的人知道往哪报。」叶尘道。

韩将军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整队留着,我这边好派活。」他道,「拆开了,一群不认路的,还得派人带。」周执事看了他一眼,把文书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名字写在阵亡册上。」周执事道。

「阵亡册在谁手里?」「在盟里。」「那就是说,」叶尘道,「人死在这里,名字存在别处。存得对不对,我们看不见。」「你想怎样?」「加一句:东荒的人死了,名字抄一份送回界门,写在墙上。」周执事把眉头压下去。

他回头看末座那个人。末座的人抬起头,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水。

「加这一句,要动三方印。」他道,「动印要堂上议。」「那就议。」「议一次七天。」他道,「冰线等不了七天。」「那就先堵,后补这一句。」末座的人看了叶尘一会,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没有纹路动。

「你这个人,」他道,「不像守门的。」「像什么?」「像称东西的。」他把陶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你身上有股味。」他道,「我闻过。」叶尘没有答。

那味道他自己闻不到,白素衣说过一次,说他身上像下过雨的石头。人走了以后,周执事把文书收起来,说这一句他往上写,写不写得上,他不敢应。

韩将军留到最后,把叶尘叫到院子里。

「刚才那个人,」他道,「你小心点。他不是盟里的人。」「那是谁的人?」「不知道。」韩将军道,「只知道他每回听完数,北边就会有一处地方被清空。」叶尘回到堂上,把那张文书又看了一遍。

三方印都在,缺的那一句还没有加上。他拿笔在纸边上写了一行,写完撕下来,折好,交给韩渠。

「这一张,送回界门。」他道,「交给钱三,让他照着写一份贴在议堂门口。」「写什么?」「写东荒出了三十个人,名字另抄一份,存在墙里。」韩渠把纸接过去,塞进贴身的口袋。

「那四个人呢?」他道,「走到坡顶没回头的。」叶尘想了一下。「也写。」他道,「写在一个角上,字小一点。」「小一点,谁都看不见。」「看得见看不见是他们的事。」叶尘道,「写不写是我们的事。」文书交出去以后,他在堂里坐到很晚。

窗外的雪落下来,落在瓦上没有声音。韩将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小陶瓶。

「这瓶油你们路上用。」他道,「用不完就留着,明年还能用。」「明年你还在北线?」「在。」韩将军道,「我不在,冰线就没人守。守冰线的人一换,就得重新认路。」「认路要多久?」「三年。」韩将军道,

「三年里,死的人最多。」叶尘把瓶子接过来,握了一下。瓶子是温的,是被人在怀里捂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