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尽头的拐弯处,水声最大。暗河在这里被一道石坎拦腰截住,河水翻过石坎,砸出连绵的白沫,轰轰地响,震得整个洞窟都在发颤。水底那一线青光,就在石坎下。内殿卫的领头人站在河岸上,看了很久,没有下水。
他身后的皂衣人持着火把,把石坎附近的河岸照得雪亮。有人低声道:「大人,水下有东西。」领头人道:「看清楚了。是光,还是物?」
那人又凑近看了一会儿,道:「光。青色的光,在水底一晃一晃,看不真切。」领头人道:「殿里要的就是这个。」他道,「下水的器具,带了没有?」
那人道:「带了。就放在矿道口外,三副水靠,两盘长索。」领头人道:「去取。多带一盏风灯。」
两个皂衣人应声,转身沿着来路退出去。领头人又望了一眼水底的青光,道:「其余人就地守着,谁都不许碰水。等器具到了,本官亲自下去。」河岸上安静下来。
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摇,水底的青光也随着水波一明一暗,像一只阖了一半的眼睛。钟乳石帘后,叶尘贴着石壁,把呼吸压到最轻。他侧过头,用只有渊伯能听见的气声问道:「那水底的东西,就是青色之物?」渊伯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是。
三十年前老阁主走到底,看见的就是它。」他道,「他说,这东西在渊脉底下沉了不知多少年,渊气把它养得极沉,寻常人碰不得。」叶尘道:「碰了会怎样?」渊伯道:「老阁主没有试过。
他只在矿录里写了四个字:『渊深难测』。」他道,「他还说,这东西看着是光,其实是活物。你伸手去碰,它会咬人。」叶尘道:「咬人?」
渊伯道:「不是用牙咬。是渊气顺着你的手往上爬,爬到心里,人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道,「老阁主说,北境那些死在暗矿里的人,十有八九,不是饿死的,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自己走丢了。」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在北境暗矿里见过的那具枯骨,想起那枯骨手里攥着的一小块青玉,心里忽然觉得,渊伯说的,恐怕都是真的。他道:「殿里的人,也知道这些?」渊伯道:「殿里的人知道得比老夫还多。」他道,「你以为他们今夜是临时起意?
这队人带着水靠、长索、风灯,一件不少,分明是早就备好的。他们等的,就是一个能摸进矿道的由头。」叶尘道:「由头?」渊伯道:「你。」
他道,「你昨夜在皇城闹出那么大动静,殿里正愁没有借口查西南这片地界。你往枯井巷一钻,他们跟着就来了——追的是你,谋的是这水底的青色之物。」叶尘沉默了片刻,道:「那殿里的人下去,岂不是送死?」渊伯道:「殿里有殿里的法子。
他们带的器具,是探矿用的水靠和长索,拴在人腰上,人下去,索在岸上,见势不对就往上拉。」他道,「老阁主说过,殿里的人不是蠢人。他们知道水里有东西,也知道这东西不好惹,所以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叶尘道:「那他们今晚要取这东西?」
渊伯道:「取不走。」他道,「水底的青色之物沉在渊脉的根上,根连着整条地脉。硬取,就是把整条渊脉的渊气都惊起来。莫说是他们一队人,就是再来十队,也压不住。」
叶尘道:「那这青色之物,到底是什么?是矿,是石,还是别的?」渊伯道:「老阁主没有明说。他只说,这东西是九州地脉上结出来的一粒籽。」
他道,「地脉有根,根上会结籽。北境那一片地脉,结的是青珠;中州这一片,结的就是它。籽不能离土,离了土,地脉就空了。」
叶尘心头一动:「北境的青珠?」渊伯道:「你见过?」叶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怀里那粒青珠——那是他在北境暗矿里得的,一直贴身收着。
他道:「我见过。」渊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道:「见过就好。籽与籽之间,隔着万水千山,可它们本是同根生的。你身上若带着北境那一粒,到了这水边,它该有感应。」
叶尘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青珠贴身放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微温。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感应,但渊伯的话,让他心里多了一层警觉:殿里的人若知道北境青珠也在他身上,追他的就不止这一队人了。叶尘道:「那老阁主说『不可轻取』,是取不得,还是时候未到?」
渊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深意:「老阁主说,渊脉里的东西,取法不在水底,在水面上。」他道,「他还说了一句话,老夫记了三十年。」叶尘道:「什么话?」渊伯道:「『井是死水,星是活路。
』」叶尘心头一震。这句话,他在钟离的三页纸上见过——魏铸当初也说过同样的话。他道:「这句话,钟离大人也说过。」渊伯目光一动:「钟离?」
叶尘道:「钟离是殿里的司星官。他给了我三页纸,上面写着西南旧矿的入口,还有这句话。」渊伯沉默了一会儿,道:「钟离家的先人,当年也进过这条矿道。」他道,「三十年前,老阁主进矿道时,钟离家的老大人来过一回,在矿道口站了一夜,没有进去。」
叶尘道:「他知道这里?」渊伯道:「知道,也不全知道。钟离家的老大人当年对老阁主说过,你家那扇门,钟离家这辈子不碰,下辈子也不碰。」他道,「所以钟离给你的,是明路;
老阁主留的,是暗路。」叶尘道:「明路是井,暗路是星?」渊伯点了点头:「井是死水,水底的东西取不得;星是活路,活路上才有真正的门。」
他道,「你身上有玉坠,玉坠认渊气。顺着玉坠的光走,走到它最亮的地方,就是星路的口子。」叶尘低头,看着胸口那枚玉坠。玉坠的微光一直很淡,此刻却隐隐地、极轻微地朝着暗河下游偏了偏,像一枚指针,指着水声最深的方向。
他道:「玉坠现在指的方向,和水底的青光,是同一个方向。」渊伯道:「是。因为星路和渊脉,在同一个根上。」他道,「一个在地底,一个在水面上。
老阁主说,井与星,隔着一层水皮。你要的东西在星路上,殿里要的东西在井底下。两边隔水相望,却谁也碰不着谁。」叶尘道:「那殿里的人要是下到水底,碰了青色之物……」渊伯道:「惊了渊脉,星路也会跟着动。
到时候水皮破了,井与星连成一片,就谁也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了。」他道,「所以老夫方才劝你今晚别去——殿里的人一下水,这条渊脉就乱了。」叶尘道:「乱了好。」渊伯看他一眼。
叶尘道:「他们乱,我才有空子钻。」他道,「水底的东西他们取不走,星路上的东西他们看不见。等他们把水底的渊气搅起来,我正好顺着水声,从星路进去。」渊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很像老阁主。」
他道,「老阁主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乱局里才有浑水,浑水里才有鱼。」叶尘笑了笑,没有接话。叶尘贴着钟乳石帘,朝河岸上看去。
内殿卫的皂衣人已经散开,沿着河岸布了哨,两个守在上游,两个守在下游,领头人站在石坎边,望着水底那一线青光,一动不动。他数了数人数,心里暗暗记下他们的站位,又低声问渊伯:「殿里今晚一共来了多少人?」渊伯道:「明面上三队,暗地里还有没有人,老夫看不透。」他道,「老阁主说,殿里做事,向来明暗两层。
明面上的人,是摆给人看的;暗地里的人,才是真正办事的。」叶尘道:「那这条矿道里,有没有殿里暗地的人?」渊伯道:「有。」
他道,「方才下水的那个皂衣人,腰间挂的索扣,是殿里内卫的暗记。他腰上那枚铜牌,正面刻的是队号,背面刻的,却是另一路的号。」叶尘心头一动:「你怎么看出来的?」渊伯道:「老夫守了三十年矿道,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他道,「殿里换了三任司星官,每一任带来的皂衣人,腰牌的样子老夫都认得。今晚上这队人里,混着两路人。」叶尘沉默了一会儿,道:「两路人,一路来取东西,一路来看着取东西的人?」渊伯道:「你看得比老夫还透。」
叶尘道:「那暗地的那一路,知道钟离给了我们明路吗?」渊伯道:「知道不知道,老夫说不准。」他道,「殿里的事,隔墙有耳。你今晚到过井底,见过那东西,回去之后,你走哪条路,说什么话,都会有人记下来。」
叶尘道:「所以我不能信殿里的任何人。」渊伯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叶尘低声对渊伯道:「他们在等什么?」渊伯道:「等天亮。」
他道,「水底的青光白日里淡,夜里亮。殿里的人怕夜取惊动它,要等白日里光线足,青光的动静压下去,再下水。」叶尘道:「那留给我们的时候,还有几个时辰?」渊伯道:「不到两个时辰。」
他道,「天亮之前,你要么进了星路,要么就得跟老夫退回矿道深处,等下一个夜。」叶尘道:「进了星路,就能拿到门里的东西?」渊伯道:「能。」他道,「可你也要想清楚,门开了,渊气就泄了。
泄了的渊气,收不回来。往后这条渊脉,就不如从前沉了。」叶尘道:「会怎样?」渊伯道:「殿里的人会更容易摸进来。」
他道,「他们会顺着泄口,找到星路,找到门。到时候,你拿了东西走了,这条矿道却再也守不住了。」叶尘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老阁主,是要我守,还是要我取?」渊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老阁主没有说守,也没有说取。他只说,门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在门里躺了三十年,不该再躺下去了。」叶尘道:「那我取。」
渊伯点了点头,道:「取了,就别回头。」就在这时,来路那边传来脚步声,去取器具的两个皂衣人回来了,一人抱着三副灰褐色的水靠,一人扛着两盘长索,还有一盏白铜风灯。领头人接过水靠,抖开来,正要往身上套。河岸上,忽然有人低声道:「大人,水底的青光……亮了。」
所有人都朝水底看去。石坎下的青光,不知何时比方才亮了一线,青得发白,在水波里漾开,像一层薄雾,慢慢朝着河面浮上来。领头人手里的水靠停住了。他盯着那团浮上来的青光,声音沉了下去:「都别动。
谁都不许碰水。」青光还在往上浮。河面上,水花忽然小了下去,暗河翻涌的白沫一点一点平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把整条河的水势都压住了。钟乳石帘后,渊伯忽然伸手,按住了叶尘的肩膀。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