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秋后大拍还剩三日,万宝楼终于贴出了压轴重宝的名目。这消息一出,临渊城便像炸了锅一般,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那三件东西。
名目贴出来那日,叶尘正从库房出来,便见楼前围了一大群人。有人踮着脚往那告示上看,有人拉着伙计打听,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商人立在人群外头,低声商议着什么。他挤到近前,把三件压轴的名字一一看了,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停。
「玄铁古匣……」他默念了一遍,又想起孙管事说过的话。这匣子越是神秘,外头便越有人惦记。他抬眼扫了一圈人群,果然见着几个面熟的,都是这些日子在楼里进出的熟客,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探究二字。
头一件,是「星髓古盏」,据传出自上古秘境,盏中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星髓液,千年不涸,是炼丹炼器的无上珍材。第二件,是「九转星纹盘」,来历不明,盘面刻着九道星纹,连万宝楼的老供奉都看不透其用,只知非凡物。第三件,则只写了寥寥四个字,玄铁古匣,再无半句说明。
越是语焉不详,越是惹人遐想。消息传开的当日,万宝楼的门槛险些被踏破,都是来打听那玄铁古匣底细的。孙管事一律含笑推回,只说开拍当日,自见分晓。
回到库房,叶尘把名目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万宝楼把三件重宝的名目压到现在才公布,看似吊足了胃口,实则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大拍当日。届时满堂宾客,众目睽睽,谁要动手,都得掂量掂量。
他正想着,一个相熟的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叶行家,你听说了吗?城东的星辰殿别院,昨儿夜里又进了人,听说还抬了几口大箱子进去,也不知道装的什么。」叶尘道:「你从哪听来的?」那伙计道:「城门守夜的兄弟说的,千真万确。」
他心里盘算着,大拍当日,自己虽是掌眼行家,却也只能在旁看着。真要打那匣子的主意,光靠楼里的章程怕是不够,还得另寻机会。这念头在心头转了几转,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低头验他的货。
叶尘在楼里当差,自然也听了个满耳朵。他趁着验货的间隙,寻了个由头,向孙管事探问:「那玄铁古匣,楼里可验明了是什么来路?」
孙管事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匣子收进楼里那日,老供奉们便验过三回,只觉里头有极浓郁的星力气息,却怎么也打不开。这匣子越是神秘,外头便越有人惦记。阁下也知道,这几日,为着它,楼里已经挡了多少拨人。」
叶尘心里微动,面上却只作寻常,道:「那匣子,可曾当众开验过?」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心里却把孙管事的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不曾。」孙管事摇头,「章程是开拍当日,当众开匣验明。这也是楼里思虑再三才定下的,若是提前开了,消息走漏,反倒惹祸。索性压到大拍当日,当着满堂贵宾的面开匣,众目睽睽之下,谁也别想暗中做手脚。」
叶尘闻言,心里暗暗点头。万宝楼这手棋,走得极稳:把玄铁古匣压到大拍当日当众开验,既堵了星辰殿的暗手,也吊足了各方的胃口。他想了想,道:「那大拍当日的章程,可曾定了?我这掌眼的名额,楼里可还作数?」
「作数。」孙管事道,「大拍当日,阁下随老供奉们一同坐堂,替楼里验看前三件重宝的成色。至于那玄铁古匣,开匣时须由楼里三位老供奉会同验看,阁下虽不能亲手开匣,却可在旁看着。这也算楼里给阁下的体面。」
叶尘拱手谢过,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层安排。他虽不能亲手开匣,但能在旁亲眼看着,便已足够。他倒要看看,那匣子里封着的,究竟是不是他找了半生的东西。
这一日傍晚,叶尘正在客栈里翻看那册大拍录,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叩门。他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个陌生小厮,递上一张帖子,道:「我家少主请叶行家明日午时,在城南听雨楼一叙。」
叶尘接过帖子,见落款是「秦」字,不由心头一动。他沉吟片刻,道:「你家少主,可说了是什么事?」
小厮摇头,道:「少主只吩咐,说叶行家若得空,便去坐坐。若不得空,也无妨。他还说,有些生意上的事,想当面请教行家。」
叶尘点了点头,道:「请回禀你家少主,明日午时,叶某准时到。」他送走小厮,合上房门,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送走小厮,叶尘合上房门,把帖子又看了一遍。秦昊主动相邀,这在他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秋宴上那一面,秦昊便已留意到他,如今压轴名目落定,秦家若想在大拍上多一分胜算,拉拢楼里的掌眼行家,正是最寻常不过的手段。
「他请我,是把我当棋子,还是当朋友?」叶尘把帖子收进怀里,眼底掠过一抹深思,「明日见了面,便知道了。」
他又想,明日见秦昊,若对方问起那匣子,他该如何应对。说多了,怕露了楼里的底;说少了,又显得敷衍。想了半晌,他索性放下心事,只把明日当作寻常的茶会,走一步看一步。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明日与秦昊会面的事又盘算了一遍。秦昊请他,无非是想从掌眼行家嘴里套些话。他虽不会把楼里的底细和盘托出,可也不必一味推拒,横竖大拍在即,多一条路,便多一分余地。
他又想起秋宴上秦昊那一眼。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的精明他看得分明。这样的人,最是难缠,却也最讲分寸。只要他拿捏好分寸,不叫对方觉得可欺,这一场会面,未必不能成为一步好棋。
这一晚他睡得很浅,天没亮便醒了。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他披衣坐起,先调了一轮息,灰金脉律在体内缓缓流转,脉律波动六十一息,暗星瞳内观之下,星力如溪水般淌过经脉。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方才起身梳洗。
他站在镜前整理衣襟时,忽然想起老周那句叮嘱,秦家少主城府深,说话留三分神。他对着镜中自己,低声笑了笑,道:「叶尘啊叶尘,你连星辰殿都敢招惹,还怕一个秦家少主不成?」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外公沈渊伏在灯下写札记的背影,一会儿是秦昊那双含笑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扇紧闭的铁门。他醒过一回,望着窗外冷清的月色,再无睡意,索性披衣起身,把明日赴约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自问不是什么巧舌如簧的人,可这些年走南闯北,见的世面也不算少。秦昊要谈,他便谈;秦昊要探,他便探。横竖大拍在即,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谁先露了底,谁便输了先手。
清晨起来,叶尘照例先调了一轮息。灰金脉律在体内缓缓流转,脉律波动六十一息,不快不慢。暗星瞳内观之下,星力如溪水般淌过经脉,暗星力膜稳稳覆在关窍之上,护住周身。他收了功,只觉得神清气爽,这才梳洗更衣,出门赴约。
话虽这么说,他出门时还是仔细了些,把青玉小印贴身收好,又把那册札记锁进箱底。这间客栈虽是落脚处,可难保没人趁他不在时翻看。多留一分心,总没有错。
临出门时,老周正好端着一碗热粥过来,见他一身齐整,笑道:「客官今日气色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老周听他问起秦昊的约见,先是一愣,随即道:「秦家少主?那可是个厉害人物。听说他在秦家年轻一辈里,是头一个能当家做主的,连族里的老人都让他三分。他请客官喝茶,怕不是寻常的寒暄。」
叶尘笑道:「我也这么想。所以这一趟,我更得去了。见一面,探探他的底,总好过两眼一抹黑。」老周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客官机灵,我放心。只是那秦家少主城府深,客官说话时,可得留三分神。」
「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去见个人。」叶尘接过粥碗,喝了两口,「老哥,今儿中午我不在,客栈里若有人寻我,你替我留个话。」
老周应下,道:「客官放心去便是。对了,昨日你托我打听的那件事,我有了些眉目。星辰殿那位灰袍供奉,前日夜里,确实去过一趟城西的柳氏商号,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叶尘闻言,心头一凛,道:「可曾见他带了什么出来?」他这话问得急了些,说完自己也察觉,忙又放缓了语气。
「这倒不曾留意。」老周道,「不过听说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柳氏的掌柜送到门口,脸上的笑也有几分勉强。」
叶尘放下粥碗,沉吟道:「这倒有意思了。柳氏那边,你可还能再打听?」他说着,又给老周续了半碗粥。
「能。」老周拍着胸脯,「我有个相熟的老伙计,就在柳氏商号隔壁的铺子里做活,他那双眼睛,比耗子还尖。」
他放下粥碗,又想了想,道:「老哥,你方才说星辰殿去找过柳氏,这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柳家做的是星石买卖,最是圆滑,轻易不会得罪人。星辰殿能叫他们变脸色,只怕是开了什么难以应承的条件。」
「客官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老周道,「我相熟的伙计说,那天柳氏商号关门歇了半天,说是盘点货物,可明眼人都知道,哪有大拍前盘货的。八成是关起门来商量什么事。」
叶尘点了点头,道:「那便劳烦老哥费心。若能问出星辰殿去找柳氏是为了什么,我记你一份人情。」
叶尘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上了。星辰殿若是许以重利,柳氏未必不动心;可若是强压,柳氏也未必肯就范。这两家之间,还有得拉扯。倒是赵家那边,至今没什么动静,反倒叫人看不透。」
送走老周,叶尘整理好衣襟,出了客栈。长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各色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大拍前的繁华景象。他穿过人群,往城南听雨楼的方向走去,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周带来的消息。
星辰殿去找柳氏,若是为了结盟,那倒还好;若是为了威逼,那便说明他们在大拍上的决心,远比想象中更重。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低声自语,脚步却没有停,「横竖明日就是大拍,一切,总有见分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