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坊后院荒废多年,倒塌的半堵土墙上爬满了枯藤。
叶尘推开歪斜的木门,风灯的光芒照进矿道入口。那是一口斜向下延伸的方形竖井,井壁上每隔五尺嵌一枚早已熄灭的壁灯。铁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声都在空洞的竖井里荡出长长的回音。
他在井底点燃风灯,灰黄色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三丈。
矿道主巷道高约八尺,宽可容两辆矿车并行。矿道主巷道两侧的岩壁上残留着当年矿工们用铁镐凿出的痕迹,每一道凿痕深浅不一,记录着二十年前这里还热闹时的劳作节奏。叶尘以暗星瞳扫过这些痕迹,判断出岩层的走向与裂隙分布,为后续可能的塌方控制提前标记了薄弱点。他的脚步声在空洞的巷道里被液态暗星力吸收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微不可闻。
墙壁上残留着当年开凿时的凿痕,每道凿痕里都填满了陈年灰尘。空气干燥而污浊,混着铁锈与矿粉的味道。
叶尘走出二十步后停下,暗星瞳运转到极限。
灰色视野穿透前方矿道拐角后的空间布局。他看到了两队人。第一队在拐角后三十步,两人,沿左侧巷道蹲守。第二队在更深处岔路口,四人,占据了主巷道与两条支巷的交汇点。
六个人,两名星士境巅峰带头,四名星士境中后期随从。所有人的袖口都绣着夏侯家的赤红火纹。
夏侯家在矿道里守株待兔。
叶尘没有慌乱。领域雏形贴地展开,灰色漩涡在脚底铺成薄薄一片,贴着矿道地面向前延伸。漩涡边缘触及矿道墙壁时,他感知到了岔路的存在。主巷道左侧有一条窄巷,窄到仅供单人侧身穿过,入口被半塌的木支架遮挡。
赵紫鸢羊皮纸上标注的那条裂缝。
叶尘熄灭风灯。暗星瞳的灰色视野在完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这是魂觉醒赋予他的夜视能力。矿道岩壁上的每一条裂隙、地面上的每一处松动的碎石、头顶悬垂的钟乳石,都在灰色视野中呈现为深浅不一的灰度层次。他以液态暗星力包裹双足,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厚棉上一样无声。身体贴住墙壁,侧身挤进窄巷入口。身体贴住墙壁,侧身挤进窄巷入口。
窄巷里黑暗如墨。
岩壁从两侧压迫身体,胸口和后背几乎同时擦着石壁移动。玉盒被挤在胸口与岩石之间,髓道草的凉意隔着玉料和衣料仍清晰可辨。叶尘每移动一步都要调整呼吸节奏,暗星核的螺旋放缓到最低档,减少暗星力波动被感知的风险。
三十步的距离用了半炷香的时间。
窄巷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石笋,地面覆着薄薄的积水。暗星瞳扫描到前方三十丈外有微弱天光从一道岩石裂缝中透进来。
北口。
叶尘加快脚步,涉过积水区。他加快脚步,涉过积水区。溶洞中的石笋在暗星瞳的灰色视野里投下参差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守卫目送他穿过黑暗走向北口的光明。就在距离裂缝不足十丈时,暗星瞳捕捉到裂缝外一道异常强烈的脉律波动x息。
不是星士境。那道波动的强度超过了星士境巅峰的上限,进入了星师境的范畴。而且波动的频率极具攻击性,像一头在裂缝外踱步的野兽。
夏侯渊。夏侯霆的亲信,夏侯烈的叔叔,星师境二重。
叶尘收住脚步,背靠溶洞石壁,液态暗星力在领域雏形中蓄积待发。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正面战胜星师境二重,但他不需要战胜,只需要逃出矿道。
裂缝外的夏侯渊也感知到了他。
叶尘。夏侯渊的声音从裂缝外传来,不急不缓。少主折在你手上,家主很生气。不过家主也说了,只要你束手就擒随我回云中城当面对质,可以留你性命。当然,你身上那枚大比魁首的云纹令牌,在矿道里不管用。
叶尘没有回应。暗星瞳扫过溶洞穹顶,目光停留在支撑穹顶的几根粗大石柱上。
那是废弃矿道留下的支撑柱。柱体布满裂隙,有些已经深达柱心。其中一个支撑柱的裂隙呈现不规则的放射状分布,核心位置恰好位于柱体中部。
液态暗星力从主核涌出,精准注入那道裂隙核心。
不是蛮力冲撞。魂觉醒状态下对物质结构的感知精度让他能分辨出哪些裂隙是表面的风化痕迹,哪些已经深入柱心足以导致结构性崩毁。他选择了后者,将液态暗星力沿裂隙纹路渗透进去。暗星力像水渗入干涸的泥土一样无声无息地填满了裂隙的每一处空隙。暗星力在裂隙中膨胀,扩张,将裂隙从内部撑开。
支撑柱发出沉闷的低响。
裂缝外的夏侯渊警觉地向后退了三步。但他还没来得及判断声音来源,第二根支撑柱也在叶尘的暗星力渗透下开始崩裂。然后是第三根。
三根支撑柱同时崩毁,溶洞穹顶应声塌落。
塌方不是全面的,而是精确控制的。叶尘只破坏了靠近裂缝那半侧的支撑柱,塌落的碎石在溶洞后半部堆成一道三丈高的碎石墙,将裂缝完全封堵。而溶洞前半部依然稳固,天顶的另外两根柱子完好无损。
碎石墙对面传来夏侯渊暴怒的吼声和碎石被暴力砸开的闷响。
叶尘没有多留一秒。他转身冲入溶洞后方的另一条支巷,领域雏形在前方探路,暗星瞳在黑暗中扫描岔路走向。支巷蜿蜒曲折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尽头透出最后一缕天光。
叶尘从一处被荆棘覆盖的废弃通风口中爬出矿道。
暮色已深。他身处东荒山脉外围一处无名溪谷中,三面环山一面是延伸向北方的丘陵地带。远处云中城的灯火在暮色中缩成天际线尽头的一小片橘黄色光晕,大比的喧嚣、擂台的冰屑、贵宾席上的暗流涌动,都随着那片光晕越来越远。
溪谷中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叶尘在溪边蹲下喝水,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疲惫。暗星核的螺旋降至最低档,双核进入休息模式。他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怀中取出玉盒。
玉盒完好,连盒盖上最细的云纹浮雕都没有磨损。
叶尘打开玉盒。三株髓道草安静地躺在玉质的植芯中,草叶在暮光下泛着微弱的灰绿色。他低头仔细观察根须,那株昨夜出现暗星力吸收反应的髓道草,根须末端的灰绿色泽比昨晚更浓了几分。
不是消退,是增强。
根须在持续吸收暗星力,而且吸收速度在加快。昨夜只是微弱的反应,今夜的反应已经足够肉眼观察到差异。根须末梢处甚至有极细微的灰色光点在缓慢流动,像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星辰在根须内部游走。
髓液与暗星脉的亲和性仍在持续作用。
叶尘盯着那些流转的灰色光点看了很久。他想起了沈渊手稿里那条未竟的推演,想起了圣院藏书阁中关于暗星脉与原生灵植关系的零散记载。髓道草母株在吸收暗星力,这意味着暗星脉与灵植之间的关系,可能比目前已知的更深远。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叶尘合上玉盒重新贴身藏好,系紧衣襟。起身时望了一眼云中城方向的灯火,又望了一眼北方。圣院大约四天路程,中间要穿过东荒山脉外围的丘陵地带。
身后没有追来的动静。塌方封堵的碎石墙厚达三丈,即便夏侯渊以星师境二重的实力硬砸,也需要至少半个时辰才能打通一条仅容一人爬过的缝隙。而等他爬出来时,叶尘早已深入东荒山脉外围的密林,暗星瞳的感知范围足以让他在数里外就发现追兵的踪迹。这场以智取胜的脱身,比任何正面厮杀都更让叶尘确信自己选择的方向没有错。
而等他砸出来,自己早已深入东荒山脉外围的密林。
叶尘按牢胸口玉盒,迈步向北。
暮色在身后合拢,前方的丘陵在夜色中展开如巨兽匍匐的脊背。星野低垂,远山沉寂,只有溪水在脚边汩汩流淌,陪伴他走向北方那片属于圣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