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在三天后的辰时贴到各堂公告栏上。总务堂发布——全部新生须在接到通知起两日内到总务堂星力校验室补做星力星谱复检。原因是护山大阵在新生入院期间出现校准偏差——原探察规矩可能存在规矩误差。
复检由总务堂统一执行,各堂新生按堂口分批,丹堂排在第一批——当日下午未时。
通知贴出时叶尘在炼药房清炉。消息是丹堂另一个新生钱通带进来的——钱通二十岁,四星资质,星士二重,丹堂新生里除叶尘外年龄最小的一个。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半张从公告栏撕下来的通知,语气没当事:你说这护山大阵也真够破的,新生入院不到一个月就校准偏差。叶尘接过通知看了一遍。
校准偏差四个字是手写的——总务堂执事的字迹。护山大阵校准偏差是合理的借口——大阵需要在每年换季时校准一次,新生入院时正值换季末尾,偏差在正常范围。但他知道这个借口不成立。
护山大阵在上古星修遗迹基础上扩建过,关键阵眼用的是从星陨古地带回来的不衰变星石,校准周期至少三年。
一年不到就校准——别人不当回事,因为别人的星力星谱没有异常。叶尘把通知还给钱通。继续清炉。
炉膛清理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他每一个清理动作都放慢了,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他需要站在炉前想清楚一件事。有人发现了。
发现的人没有直接来问他——而是走了总务堂的路子。说明这个人不想私下接触——要公开试炼。
或者说明这个人不是丹堂内部的人——丹堂的人可以直接调他的训练存档而不触发总务堂流程。不是顾衍之。不是莫青阳。是丹堂以外、经堂以内的人。他放下清炉铲,从侧门出去。
药田东边最后一排种的是止血草——长到膝盖高,叶片墨绿,边缘有细锯齿。
顾衍之蹲在药田边,手里捏着一把剪子,正在给止血草疏叶——把老叶剪掉留新叶。叶尘走到他旁边蹲下。顾衍之头没回,但剪子的节奏变了——剪了三片后第四片停了一下。他知道叶尘不是来闲聊的。
叶尘开口:复检是经堂推的。
顾衍之没抬头,剪了一片老叶扔进竹筐里。顿了两息后说:苏婉清。
全圣院能推动总务堂出校准偏差通知的经堂导师只有她——她在经堂待了十二年,总务堂的值班执事一半是她经手的档案审核时放行的。她的研究方向是上古星修和异种星脉。
十年前她因为研究暗星脉被圣院叫停——叫停的理由不是方向错了,是星辰殿给圣院施压。
星辰殿不允许任何机构和个人对暗星脉做规矩性探究——理由是暗星脉为禁忌之力,研究即纵容。苏婉清交出的公开试炼规矩全部销毁。但她自己留没留——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查。叶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药田里除了剪刀剪断叶柄的咔嗒声外只有风声。风声从炼药房背面绕过来,吹在止血草的叶子上翻出一片银灰叶背。
他问:她会怎么处理。顾衍之剪完最后一刀,把剪子合上。拍了拍手指上沾的草汁。说:两种可能。第一种——她让你公开。公开后圣院必须表态。表态路径有两条:要么把你列为保护性研究对象,圣院替你抗星辰殿的压力。
要么把你退学,理由是资质申报不实——三星资质但携带暗星脉属于未申报的隐藏能力。第二种——她不公开。
但会私下接触你。条件未知。苏婉清做事不会提前告知——她只在自己判断完成之后行动。在她判断完成之前,你听不到任何消息。叶尘问:她是什么样的人。顾衍之把竹筐拎起来,止血草的老叶从筐沿冒出来。
他说了九个字:全圣院最不会笑的人。
然后补了一句:但她从不诬陷。她只论证。
说完拎着竹筐往药田那头走了——剪子插在筐边,竹柄在外面晃。叶尘蹲在原地没有动。止血草叶片上的水珠在午后的日头下正在蒸发,水雾贴着叶面往上走,被风一吹散进空气里。
他记住了顾衍之说的最后四个字——她只论证。
不诬陷的人不一定帮自己。但只论证的人至少不会因为立场歪曲规矩。这是目前唯一的确定性。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了一下——掌心的老茧分布不均匀,辅股位的茧子比主股位厚,因为在丹炉前右臂不敢用力,手掌被迫代偿了太多压力。这只手在两小时内要贴在星谱仪的导流板上。
导流板会穿透皮肤、经脉、丹田——把里面所有的星力气机一条一条铺开在规矩流上。他必须想办法在十五息内藏住一点七息次峰。暗星种子在丹田底部沉睡着。
他闭上眼睛。暗星感知从丹田下沉——不是探测外部,是探测自身。暗星种子的外层有一层天然的星力膜——是他长期用正统星力包裹暗星种子形成的叠加层。正统星力的脉律高,在三星级别的五十七息左右。
暗星种子的一点七息相当于在五十七息的噪音基线上浮动——像在一大群麻雀的叽喳声中躲着一只蟋蟀。
要屏蔽蟋蟀的方法很简单——让麻雀叫得更大声。下午未时。丹堂新生第一个到总务堂。总务堂星力校验室在总务堂主楼一层最里面一间——门口挂了一块黑色石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校验室。
门是晶石夹层门——内嵌单向透视晶石,外面看是雾面,里面看是透明的。校验室分两间——外间排队,里间上机。
里间的星力星谱仪体积约一人高,正面是水晶显像屏,背面接三根拳头粗的星力导流管。导流管从校验室地板延伸到地下室——地下室有独立星力源,是圣院建院时从护山大阵阵眼引过来的一脉分支。
叶尘排在丹堂队伍第六——钱通在他前面,已经测完了。路过叶尘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和上次一样过。叶尘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默数着丹田里暗星种子的脉律——一点七息,稳定如常。隔绝膜已经铺了三层。正统星力在外、暗星力膜居中、丹田内壁为底。
三层之间的星力浓稠差被他调到了临界值——再高一层正统星力会过载,再低一层暗星力会泄漏。
这个临界值是他昨天在炼药房里对着空炉算了两个时辰算出来的。没有先例可循——
暗星脉的压制手法从未有人规范过。他只能用身体当试炼台。星谱仪启动了。排在他前面的最后一人走出来,手背上还贴着导流板的冷却贴。叶尘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