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茶往茶几上一搁,杯子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晃出来溅在协查通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还有那个秦思远局长——一天到晚就知道讲程序,今天查这个要等批复,明天抓那个要等手续,连一张搜查令我都得等个一两天。你看看人家公安部刑侦局是怎么配合的?秦川局长亲自带队蹲在京州,特事特办,快审快批,从物证复检到跨省协查一路绿灯。同样是部里的局,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要是咱们反贪总局也能有这种效率,我早他妈——”
他说到这里硬生生刹住了,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靠在沙发背上,胸脯起伏着。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她知道侯亮平心里真正别扭的是什么——不是因为祁同伟升得太快,而是因为每一条关于祁同伟的消息都在提醒他:你当年在学校里被他压了一头,现在出了校门,差距不但没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了。
“个人一等功也没那么容易拿。”
钟小艾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得像在做案情分析,“你算算——孤鹰岭缉毒,一级英雄模范;年初京州抓宗克航,个人一等功;这回岩京连环案,又是个人一等功。一个四十二岁的副省长,胸前挂着一枚英模奖章、两枚一等功奖章。放到全国公安系统里,这是什么含金量?不是我们认识他才觉得他厉害,是放到哪里都厉害。”
她说着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上是微博上流传的那几段机场送别视频。
她把音量调高,视频里传来模糊的背景音——机舱引擎的低沉嗡鸣,雨水打在落地窗上的闷响,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穿过所有杂音稳稳地传出来:“从我第一次踏进那个现场开始,十七年了。十七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钟小艾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嘴角微微一牵,语气是典型的钟小艾式点评——先给一颗糖,再递一把刀。
“哎哟,看看这架势。副省长亲自鞠躬,一弯腰就是九十度。这可不是在作秀,作秀作不到这个份上。”
侯亮平接过手机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钟小艾,靠回沙发,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把茶几上那份协查通报吹得簌簌作响。
“哗众取宠。”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凉薄而笃定,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沉默做一个斩钉截铁的总结,“他破这个案子是假,借机跟公安部的人发展人脉才是真。你想想——秦局长,公安部刑侦局副局长,部里最年轻的实权派;那三位老专家,全国刑侦技术的泰山北斗,随便哪个拿出来都是部里的宝贝。一个案子下来,他跟这四个人建立了什么关系?生死之交。这种关系不是吃顿饭喝顿酒能建立起来的,是一起熬夜、一起啃硬骨头、一起扛着压力往前推进了整整一个多月建立起来的。这才是他真正拿到的东西。破案是功劳,但这张人脉网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钟小艾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比侯亮平更懂这种高级别跨省协作的分量——她的家世背景让她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官场棋局里,能和部里核心司局的实权人物搭上直接对话的渠道,比一枚一等功奖章值钱得多。
侯亮平说对了这一层,但他没看透更深的一层:祁同伟搭上的不只是一条人脉,而是一个完整的、从技术权威到行政权力都覆盖到的支撑体系。
这个体系,将来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都能替他说话。
“我算是看明白了,”侯亮平把双手从脑后抽出来,坐直了身体,语气既愤懑又带着一种洞穿了某种规则之后的冷嘲,“他在公安厅待烦了。副省长兼厅长,分管政法,下一步往哪走?往部里走。孟部长年底就要提中央政法委书记兼公安部长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卖力往部里贴?还不是盯上了孟部长走之后空出来的公安部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他知道公安部长意味着什么——副国级,委员,全国几百万公安干警的最高指挥官。
他还知道,如果孟部长真的在年底晋升,祁同伟在公安部的人脉积累和两次一等功的实战光环,会让他在未来的某次人事调整中,成为谁也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钟小艾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笃定:“别傻了。公安部长要高配副国级的,四十多岁的副国,怎么可能呢?你以为这会儿刚建国呀,三十多岁就能当上将。”
她顿了顿,语气从笃定转为若有所思的推演,像是在下一盘棋,每放一颗子都要算好后面的好几步,“不过话说回来——孟部长提政法委书记之后,部里班子的位置确实会空出好几个。以他现在在部里的人脉、秦局长和三位老专家的背书、两枚一等功的实战光环——副省长到部里,不算跳级。刑侦口的副部长或者政治部主任,这个年龄,这个履历,刚好合适。”
侯亮平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空调嗡嗡地吹着,电视屏幕上的表彰大会画面还在无声地切换——合影、握手、掌声。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那股愤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到最底层之后翻涌上来的不甘。
“说来说去,他祁同伟就是命好。头一回抓宗克航,那姓宗的跟主动送上门似的——他在银行门口蹲着吃几个包子就把人活捉了。那家伙可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特大要犯,跨省作案八年八条人命,到他手里跟捡来的似的。这算本事吗?换谁蹲那儿都能摁住他,吃几个包子拿个一等功,说出去谁信?”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在把憋了大半年的委屈一股脑往外倒。
钟小艾端着茶杯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些话侯亮平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他一直在忍,一直在装不在乎,但今天是装不下去了。
“这回更离谱——二十多年前的案子,省厅实验室做不了的dNA降解检材,刚好部里推新技术试点,刚好有全国最顶尖的三位老专家下来会诊,刚好Y-StR家系排查技术能派上用场。这些条件是靠他自己的本事吗?运气,全是运气!dNA技术是部里搞的,家系排查是崔老带着人做出来的,画像也不是他画的。可最后立功受奖的又是他,一等功都快成他家的了。”
钟小艾放下茶杯,把那份被茶水洇湿的协查通报拿起来晾在茶几边上,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像是在侯亮平已经烧起来的情绪上浇了一勺油,偏偏她还是一副理中客的表情:“你说得也不全对。技术是部里给的,专家是部里派的,这是事实。但能把技术用到地方案子上去,能说服部里把专家请下来,能扛着省委常委会的压力重启一个挂了快三十年的死案——这些,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的。”
侯亮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在茶几和电视之间走了两步,转过身来,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反而比刚才更尖锐了,像是被锉刀磨过的刀刃,少了毛刺,多了锋利。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点比不上他?论学历,都是汉大政法系,他没比我多读一年书。论能力,他破积案靠新技术,我办案子靠程序和证据,谁比谁差了?论资历,我在最高检从基层干到现在,没跳过一步。他呢?下跪求婚走了捷径,攀上梁家这棵大树,一路从正科到副省,顺风顺水。论初心——我进检察系统的第一天就发誓要守住底线,他进公安系统的第一天想的是怎么往上爬。可结果呢?他是副省长,一个一级英模,两个一等功,公安部挂了号的标杆人物。我呢?正处级,查个案子搜查令都要等一天。”
他说完,在窗前站住,背对着钟小艾。
窗外六月的梧桐树绿得发黑,知了声从树冠里倾泻而下,远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尾气在热浪里蒸腾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霾。
沉默蔓延了很长时间,久到钟小艾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不是刚才那种高亢的牢骚,而是一种压到嗓子眼以下的、几乎是在跟自己较劲的低语。
“怎么我想办点正事就这么难?有的人想立功就这么容易?”
钟小艾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瓷器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没有接侯亮平的话,而是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但依然带着分析腔的语气开口了。
不是劝慰,不是附和,而是一种更冷静的、属于钟小艾特有的方式——把情绪关在门外,只放逻辑进来。
“你也别太泄气。十八大马上召开,我爸说了,反腐是大趋势。到时候别说别的地方,光北京的贪官就够你忙活了。反贪总局侦查处,放在平时是个清水衙门,放在大风口上,就是整个系统的尖刀。你在汉东没拿到的机会,北京会给你。”
侯亮平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排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蔫的梧桐树,树叶一动不动,像是被热浪焊在了枝头上。
远处中央电视塔隐在灰蓝色薄雾里,脚下街巷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铁河。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钟小艾以为他已经翻过了这一页。
“我要去汉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向妻子征求意见,更像是在向自己确认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结论。
“去汉东?”钟小艾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几分,眉头轻轻挑了一下。不是惊讶——她很少惊讶,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专注,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自己以为已经读透了的人。
“你去汉东查谁?”
“赵家。”
侯亮平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窗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硬,“这大半年来汉东的动静太大了。祁同伟抓宗克航,孟部长亲自给他挂一等功勋章。祁同伟重启岩京连环案,公安部三位老专家南下会诊,全程督办。积案清零专项工作是全省都在搞的,但汉东搞得太猛了——二十七年前的死案翻出来,两个月就拿下了。这不是一个省厅厅长能干成的事,更不是一个刚提上来的副省长能干成的事。他背后站着的是赵立春,赵立春背后——是赵家整个盘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半句,像是把压在心底许久的猜测终于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
“你以为赵立春只是给他站台?不是。赵立春在给他铺路。铺的是一条从汉东到北京,从副省到正部的高速公路。可赵家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量?凭一个省委书记的头衔?不够。赵家的能量不在汉东,在北京。我最近听到不少传言——赵瑞龙的惠龙集团,光明峰项目,这些事表面上是商业运作,骨子里全是一样的模式。赵立春用权力替赵瑞龙拿地拿项目,赵瑞龙经济政绩替赵立春铺路。中间负责穿针引线的,就是我们那位老学长。他拿什么回报赵家?不是钱,是刀——公安厅厅长兼副省长,手握全省公安系统,是赵家在政法口最锋利的一把刀。”
钟小艾听完,没有反驳。
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沙发上,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组织程序,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他刚才那番分析最脆弱的那根骨头上。
“你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