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正倚在青竹榻上,手捧一本《小雯》,指尖轻轻翻页,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他抬眸一笑,合上书册:“嬴政?你大师兄和白象师弟呢?怎就你一人回来了?”
嬴政躬身作答:“回禀师傅,白象师弟尚在大道神池中参悟大道;大师兄则在悟道塔内修行。弟子所修之道与二者皆不相契,故先行归来。”
楚天点点头:“你修的是气运之道……不炼体,不炼法,不炼神,只炼天下气数流转。那两处地方,本就不为你设,没用也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略沉:“你如今已至混元金仙一重,可六国之事,又卡住了?”
嬴政心头一热……果然,话还没出口,师傅已先一步点破要害。
“师傅明察秋毫!弟子此来,正是为求破局之策!”他肃容垂首,“五国国君肉身已被封神榜敕封,神格初成,气运反哺,根基骤固……弟子此前所有谋划,尽数被这道敕令截断。”
楚天听完,静默片刻,忽然摇头苦笑:“玉帝这一手,是真狠啊。”
一半天梯权柄,半数天庭气运……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把家底掏空了换来的压制。
只为堵死嬴政吞并六国的路?
他心里头直犯嘀咕:值当吗?
更想说的是:您老能不能歇歇?再这么拦下去,嬴政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我这师父面子迟早挂不住……哪回都能答上来?万一哪次卡壳,岂不露馅?
他甚至真动过念头,拎根竹杖上天庭,照着玉帝屁股抽三下。
念头刚起,又被自己按了回去。
眼下要紧的,还是帮徒弟把局盘活。
还真没琢磨多久,办法就浮上来了。
“嬴政,”楚天抬眼,笑意温淡,“为师先问你一句……五国上下,从前不过凡胎俗骨,国君是人,百官是人,兵卒也是人。如今一道敕封,陡然腾云驾雾、开山裂地,他们心里头,会怎么想?”
嬴政脱口而出:“必生骄狂!”
他想起大秦初得仙力时的情形:满朝文武走路带风,说话声都比从前高八度;百姓见了仙官敢凑上去搭话,见了雷部小吏也敢笑问一句“今日劈谁?”若非天庭压顶、军令如山,怕早有人嚷着要改国号、立新天了。
五国那群人,根基浅、底气虚、心火旺……不疯才怪。
“这就对了。”楚天颔首,“天欲灭之,必先狂之。”
“既知他们会狂,你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们狂得更彻底些?”
嬴政一怔:“弟子……不解其意。”
楚天也不绕弯:“那就说得再明白些……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让五国君臣确信:大秦弱了,怕了,退了,甚至……怂了。”
“让他们觉得,自己已是仙国之主,大秦不过苟延残喘的老朽。”
“等他们按捺不住,主动挥师东进,叩关叫阵……那时,你再亮甲列阵,以雷霆之势迎头痛击。”
“吞并六国,名正言顺,天道誓言,自然失效。”
嬴政双眼倏然一亮,胸中豁然开朗!
“弟子明白了!”他声音发紧,语速加快,“示敌以弱,诱其躁进!待其锋芒尽露、阵脚自乱,我大秦再一举破敌,收其疆土,纳其气运!”
他越说越快,指节不自觉攥紧,眼中似有火苗腾起……
“天欲灭之,必先狂之!”
“师傅此言,字字千钧!”
楚天见嬴政一点即明,颔首示意。
接着道:“光是示弱,还不足以为饵。”
“得让他们觉得……动大秦圣朝,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换言之,五国得亲眼看见:打下来,能捞多少实利。”
“否则,五国君主又不是糊涂蛋,怎会拎着脑袋,冲上来碰你大秦圣朝这块硬石头?”
嬴政略一沉吟,便点头。确实如此。
谁也不会单凭一时血气,就押上国运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胜算。
天下人奔忙,图的是利;争斗起因,也从来不是意气,而是算盘珠子响得清清楚楚。
没真金白银摆在眼前,谁肯提刀上阵?
可这“利”该怎么摆、摆成什么样,他一时没想透。
索性躬身一礼,语气恳切:“请师傅明示,弟子接下来,该从何处着手?”
楚天没绕弯子,开口便说:“三件事,缺一不可。”
“头一件,表面示弱,内里照旧发力……把大秦圣朝夯得更厚实、更富庶、更难啃。让五国远远望着,眼红心热。”
“他们见你仓廪满、市井喧、匠作精、文教盛,却偏偏兵甲不整、边备松懈、朝堂‘疲软’,自然就当你是怀揣重宝却不会护的稚子。”
“闹市中一个攥着金锞子跑跳的小娃,比城楼上的千军万马,更容易让人伸手。”
“大秦圣朝,就得做那个攥着金锞子、蹦跶着穿街过巷的小娃。”
“第二件,派信得过的人入五国潜伏,混进枢要位置。让他不动声色,只在关键时候递一句风话、添一把火……比如‘大秦圣朝粮储虚报三成’‘其水师船坞三年未修,朽木撑船’‘帝师已闭关,三年不问外事’……”
“这话未必全假,但得让听的人,句句往心里钻。”
“这是给第一件事加一道锁……免得五国君主嘴上馋、脚下迟,犹犹豫豫不敢下筷。”
“第三件,专挑五国内里生隙的地方下手。哪个将军被削了兵权?哪位相国刚遭申斥?哪位公子被冷落多年?盯住这些人,送消息、递密信、许暗诺。”
“不必逼他们反,只消让他们觉得:联手攻秦,既是建功,也是自保。”
“先就这么些。嬴政,记住了?”
嬴政双目发亮,重重应声:“弟子记得一字不漏!”
“师傅高见,直指要害!”
“照此而行,不出数载,五国必会彼此传檄、互遣使节、歃血为盟,齐刀向我大秦圣朝!”
“到那时……天道誓约自解,大秦铁骑出关,一战定鼎!”
话音未落,他掌心微汗,呼吸也沉了几分。
脚底像踩了风,恨不得即刻跨回大秦圣朝,把这三把火,一把接一把地烧起来!
当即拱手:“师傅,弟子这就告退!”
楚天摆摆手:“去吧。”
嬴政转身疾步而出,袍角翻飞,一路未停,直奔桃花源出口而去。
楚天目送那背影隐入林径,指尖在摇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心想:这局,该是稳了。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躺回竹椅,摊开《小雯》,翻到昨日折角处,继续往下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