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九年腊月,乾清宫东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
四本新册摆在案上。
已经落地的、在途的、试验中的,各记一册,最后一本专门收那些还没核明白的。
夏婵玉翻开封皮,先看朱厚照。
今年岁末总账,按陛下定的口径,已经分开了。
朱厚照点头。
先看铁路。
刘瑾刚端起茶盏,手又放了下去。
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只要陛下说先看某一项,后头多半就有一串没完没了的账。
工部呈报官员跪在下首,赶忙展开册子。
现有线路,按各站发车簿、货物交接单和兵站回执核算,确实投入运输的路段,已经能够运粮、运煤、运铁料,也能调动部分兵员。未验收的路基、尚未铺轨的工段,都没计入通车里程。
朱厚照抬起眼。
京粤铁路呢?
各段都在施工。
朕问能不能从京师坐车到广州。
那官员停了一下。
不能。
那就不能写成南北贯通。
臣等没有这样写。
你们没写,下面的人会这么说。
朱厚照伸手敲了敲桌面。
总图画到广州,不等于火车能开到广州。路基铺完,不等于铁轨能跑。就算铁轨能跑,桥能不能过重车,还得另说。每一层都给朕拆开。
工部官员连忙应是。
夏婵玉拿过一张回执,指尖在几处红印上点了点。
已有线路按实际运量记。京粤铁路则分成勘测、路基、桥涵、铺轨和验收五栏。没有验工单的,不能算完成。
朱厚照这才往后靠了靠。
铁路这东西,总算有一部分能替他干活了。
可一想到京粤那条长得吓人的红线,他又高兴不起来。
地图上的路从来不吃煤,也不压坏桥。
现实会。
………………
铁路账册合上,工部又送来一只木匣。
里面没有铁轨,只有一叠厚厚的图纸。
朱厚照看见封面上的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
定远号。
六千吨,全钢舰体,十二英寸主炮。
图纸画得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张还没交付的年终计划。
定远号现在在哪儿?
陈震不在,工部官员只好硬着头皮答。
仍在核制造条件。
龙骨呢?
尚未铺设。
主炮呢?
那官员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十二英寸主炮一栏,还空着。
刘瑾吸了口凉气。
六千吨的铁甲巨舰,连炮都没有。
这船要是下水,难道靠船头撞人?
朱厚照翻过一页。
钢料?
来源和炉次已列出,还得逐炉核验。
船台?
需腾出两座,会压住现有船只的工期。
动力舱?
要另造大型蒸汽机和锅炉,旧机不能直接搬用。
朱厚照把图纸放回木匣。
图纸归图纸,战舰归战舰。定远号今年不算海军战力。
制造条件另列。缺钢就写缺钢,缺锤就写缺锤,别拿一张图纸给朕报六千吨。
工部官员额头冒汗。
朱厚照又问了一句。
那台能锻十二英寸炮管的锤,造出来了吗?
还没有。
很好。
刘瑾一怔。
朱厚照合上册子。
至少这回没人拿没造出来的东西报喜。
………………
午后,戚继光和徐寿一前一后进了暖阁。
戚继光手里抱着兵部清册,徐寿手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黑油。
朱厚照看了徐寿一眼。
柴油机又咳了?
徐寿干笑。
这回咳得比上回久。
跑了多久?
飞轮连续转了一阵,随后停机。
一阵是多久?
徐寿赶紧翻开试验簿。
具体圈数已经记下来了。供油忽多忽少,气缸接缝有漏气,压缩状态也还没核准。臣只能写本批油样、这次压缩和这个供油位置下,机器曾短暂自行点燃。
他抬起头。
不能写成柴油机已经稳定运转。
朱厚照看了他两眼。
你倒是越来越会给自己留退路。
臣怕以后有人拿臣今天的话,给兵部发十万台机器。
戚继光在旁边点头。
兵部已经有人想把它列进战备清册,臣给压回去了。
他摊开册子。
双座翱翔号也还在试验中。两人已经安全返场,观察者记下了离地、震动、转向和返场顺序。可机体震动加重,操纵发钝,燃料批次未复核,修理流程也没核完。
朱厚照盯着那一页。
记录板上是不是还有两处空白?
为什么不补?
戚继光答得很快。
观察者在空中没看清,落地后也不敢乱填。
朱厚照点了点头。
这空白留着。写错了,比空着更麻烦。
他转向徐寿。
油料账呢?
徐寿将另一册递上。
开采、炼制、装船、海运、到港、试用,已经分开记了。炼厂出多少,不算军需收货。船还在海上,也不算到库。油样进哪台机器,转了几圈,什么时候停,都单独登记。
婆罗洲的油,能不能稳定送来?
徐寿摇头。
现在只能说有些油样能带动这台机器。换一桶,情况就可能不同。
朱厚照把册子翻到最后。
一桶油,一台机器。
他看了片刻。
这句话记得很好。
刘瑾小声嘀咕。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消息。
朱厚照抬眼。
你若能把一桶油变成十万桶,再来嫌它不好听。
刘瑾闭上嘴。
戚继光将兵部清册收回去。
飞机和柴油机,臣都先列试验中。
照列。
朱厚照说。
飞过一趟,不等于能上战场。机器转过几圈,离军中有东西可用还差得远。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像极了年终考成里的废话。
可大明这些年,最缺的就是有人肯把废话写成规矩。
………………
天色擦黑时,海外贸易总册重新摆上了案。
去年报的是七成天下。
今年的数字仍旧好看。
各港货单、海关抽分、外商结算记录相互勾连,登记在册的贸易份额依然占已核全球贸易额的大半。
夏婵玉没先拣好听的说,只把四本分册一字排开。
实收银钱在这里。宝钞流通在这里。兑票转递另记一册,还没清掉的票据,单独收在这一本。
朱厚照翻了翻。
已经兑付的有多少?
有凭据的,逐笔能对上。尚未回单的,没有算进实收。
各港都能兑?
平日大多顺畅。
朕问的是风浪封港,几处同时来兑。
夏婵玉没有马上接话。
这一次,她连都没有说。
朱厚照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那就继续核。贸易额归贸易额,能不能兑归能不能兑。别因为船多、货多,就把库里的银子也多算一遍。
臣明白。
他正要合上总册,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西域都护府官服的奏报官快步进来,双手捧着火漆未干的边贸文书。
刘瑾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递到朱厚照手边。
朱厚照拆开封皮。
奏报不长。
中亚商路上,有商队改了旧路线。部分货单与勘合没有对齐,有人沿途打听关口位置、通行门道和抽分办法。
暂时没有兵戎相见。
也没有查出背后是哪一方。
朱厚照看完,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一下。
改道的商队,是为了避风,避税,还是有人给他们换了路?
奏报官低头。
眼下还没查明。都护府只报看见的,不敢瞎断。
问关口规矩的人呢?
只知他们问过,没能确认来处。
夏婵玉接过文书,扫了一遍。
货单和勘合没对上,先查货,再查人。若只是商路变动,动兵反倒坏事。
朱厚照嗯了一声。
他看向奏报官。
回去补查四样东西。商队从哪来,走过哪些路,勘合是谁发的,关税最后交到了哪一处。
若查到有人故意绕关呢?
按规矩办。
朱厚照抬起眼。
还没查清之前,不许把商队改道写成叛乱,也不许把几句打听写成大军压境。
奏报官连忙叩首。
臣遵旨。
人退出去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刘瑾看着那份边贸奏报。
陛下,西边是不是又要出事?
朱厚照没有答。
他伸手合上贸易总册,又把西域舆图摊开。
铁路、商路、关口、粮仓,一道道红线往西延伸。
再往西,账册就薄了。
薄得几乎没有。
朱厚照拿起朱笔,在那片还没摸清的地方停了一下。
先查账。
他说。
账外头的西方,才是真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