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工学院内燃机试验房里,煤气管线还贴着墙走。
铜管接在旧式铁机旁,阀门关着,管口仍有刺鼻煤气味。几名工匠搬过气缸和飞轮,谁也不敢碰那根管子。
徐寿蹲在木匣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油瓶。瓶底油液发暗,晃动时迟迟不散,像一层化不开的黑水。
朱厚照看了片刻。
婆罗洲来的?
同一批油样。徐寿把油瓶放到案上,上回第一桶能带动旧机,换了第二桶,机器便忽快忽慢。臣不敢凭两桶油断定油田不行,也不敢拿一回能转,便说内燃机成了。
朱厚照看向墙边那根煤气管。
所以你画了个不拴管子的?
徐寿展开新图。图上没有煤气管,只有更厚的气缸、飞轮,以及气缸旁的细小油泵。
压燃式内燃机。他指着气缸,先把空气压紧,压缩到足够热,再送油进去。油自己着,推动活塞带动飞轮。
不用火?
暂时不用外火。
不用煤气?
也不用。
那它吃什么?
吃油。
朱厚照沉默片刻。新机器的路画出来了,油却只剩几瓶。朕这是在造机器,还是在给机器安排断粮日期?
今天若能转,证明什么?
徐寿拿炭笔在图纸边缘添了一道线。
证明压燃的方向能走。若今日不稳,只能证明气缸、供油或油样还有问题,不能把油判死,也不能把图纸判死。
行。先别急着给它封爵。
旁边工匠低头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笑什么?徐寿瞥过去。
没笑。
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臣只是……觉得这机器有福气。
朱厚照看了看铁气缸。
还没出生,先让你们安排封爵。大明官场的毛病,连机器也躲不过。
徐寿没接话,转身叫人装机。
气缸固定在铁架上,飞轮用粗皮带连着。油泵接出细管,管口对准气缸内部。工匠拧紧螺栓,逐处摸查接缝。
密合先查一遍。徐寿站在试验台边,供油杆呢?
在这儿。
推一格是多少?
工匠愣住,还没核清。
那就先别说一格。记位置、动作、油量。
朱厚照听着,觉得这话倒像夏婵玉在账房里训人。所有人都想报结果,只有这群工匠还在记一颗螺栓拧了几圈。
飞轮被人摇动。徐寿扳动油泵,前两下没有动静,第三下,气缸闷响一声,飞轮挪了一点又停住。油雾断断续续喷入,铁机咳了一声,排气管吐出黑烟。
工匠眼睛一亮,徐寿却抬手。
停。刚才送了几下油?
三下。
每一下多少?
工匠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徐寿在记录板上写道,供油量未知,机器反应不稳定。
你把失败也写得这么端正?朱厚照凑过去。
不写端正,下一回就不知道查哪儿。
徐寿看向气缸,密合再查。供油装置不换,油样也不换。
工匠急道,若换一套泵,说不定立刻就能转。
那就不知道是泵的问题,还是油的问题。一样一样来,全换了,机器真转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救的。
朱厚照点头,这句话记下来,回头给兵部那些报捷的人看看。
工匠们重新拆开气缸。活塞边缘沾着黑油,内壁有一处油膜偏薄,接缝也有细微漏气。半个时辰后,徐寿让人装回,在油泵旁画出刻线。
这次只动供油量,其他不许碰。
油阀先放这里。
再往后一点。
多推半格。
每次飞轮只动一小截便停下。有一次气缸响了一声,飞轮转了两圈,又卡住。朱厚照站在旁边,腿都看麻了,刚想问还要多久,试验台脆响一声。
啪。
飞轮一窜。
没有煤气管,没有外火。气缸像突然醒来,发出连续的低沉震动。飞轮转了几圈,皮带跟着抖动,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工匠抬脚往前迈,徐寿却喝道,退开!
油泵推杆在震动中上下跳动,油雾一阵密、一阵断。铁架咚咚撞地,徐寿伸手关死油阀。机器挣扎两下,飞轮慢下来,最后停住。
屋里只剩皮带晃动声,黑烟散开,油味压过煤气味。
转了。工匠说。
徐寿盯着记录板,转过。
朱厚照看着停下的飞轮,它自己着了。
这句可以记。徐寿用炭笔圈住字,在这一份油样、这一次压缩、这个供油位置下,样机短暂自行点燃并带动飞轮。不能记成稳定运转,更不能记成可用。
朱厚照本来已把柴油机成了送到嘴边,只好咽回去。
停机原因?
供油忽多忽少,气缸压缩状态还要查,不能断定只有一个毛病。
那就照实写。
正说着,一名兵部核验官捧着清册进来,衣袖沾着墨。他先看机器,又看飞轮,最后看向朱厚照。
陛下,这台内燃机可要列入战备清册?
徐寿没有抢答。朱厚照接过清册,翻到内燃机一栏。
核验官提笔,朱厚照按住他的手。
列在试验中。
可方才它已经自行运转……
转了几圈?
核验官看向徐寿。
只记了片刻,具体圈数还在核。
那就别拿片刻去填战备。运转、停机、供油怎么写,全部照记录来。没核清的留空,不许拿好看的词替进去。
核验官低头应是。
夏婵玉随后进了试验房。她抱着三本册子,先看停住的飞轮,又看向案上的油瓶。
今日用的是哪一批?
徐寿指了指封签。夏婵玉翻开油料册,照着封签记下。
油样单列,工时单列。试坏的零件和损耗另记。她抬眼看向核验官,这油还没进军需册。
可它能带动机器。
一桶油带动一台机,和军中能稳定供油,是两笔账。别混。
核验官低头,把原本写下的几个字划掉。
徐寿重新拿起记录板,把供油忽多忽少圈了三遍。
朱厚照站在他身边,下一步?
不换油样。徐寿看向工匠,先把每次进缸的油量核清。油阀只改一处,气缸密合另记,谁也不许同时动。
工匠们重新围到试验台旁。
那台柴油机已经停了,飞轮不再转动。
油阀口悬着一滴黑亮的油。
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