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门一开,朱厚照先看向殿侧的西北沙盘。
昨夜急使撞掉的木角还裂着。瓦剌的红木标记挤在嘉峪关外,红得扎眼。
他没往御案去,只抬手点了点正墙。
揭了。
刘瑾朝侍从一招手。红绸滑落,露出整面木板。
板上只有三行墨字。铁轨铺两万里,钢产五百万吨,常备军三十万全列装。
五年之内。
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刘健手里的蓝皮册子啪地合上,险些夹住拇指。
国库空虚啊,陛下。
他这回没哭穷,嗓子反而有些干。
杨廷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笏板在掌中转了半圈。
陛下,您又画饼。
眼下十万瓦剌铁骑逼近边关,朝廷该先筹军粮、军饷、火器。五年铺两万里铁轨,钢产五百万吨,再把三十万常备军全数列装,银子从哪来,铁从哪来?
他抬笏指向木板。
去年工部封签的年报,精钢不过十一万余吨。五年便要涨到五百万,四十倍都不止。鞍山、唐山的高炉耐火砖撑不过三月,炉腹挂渣,停炉修窑,账还没抹平。如今先把产量压上去,炉子坏了,西北拿什么?
刘健把账册重新翻开,手指按在新立的西北专账上。
里斯本回银一千余万两,听着多,已全数锁进军需专账。粮草、辎重、运费还没核完,不能当空银撒出去。早年修铁路,工料煤耗哪样不吃银子?如今南北主干线才合龙,便要再铺两万里……
他停了停。
铁路要修,眼前的粮饷也得先保住。账先空了,边军先饿着。
谢迁拱手出列。
兵部不怕多一条铁路。臣怕今日的粮炮被押在五年后。军情不等工期。
朱厚照没有立刻发火。
他看了眼沙盘。五年后的铁轨,填不上今日的粮袋。可若只顾今日,五年后照样要拿人命去运粮。
把西北后勤折损图拿来。
夏婵玉将一张折叠图和两册账摊到御案上。旧运道用黑线,铁路与兵站用朱线,旁边一列列写着口粮、驮畜草料、车煤、养路、仓储和抚恤。
朱厚照示意她接着说。
西北最远的营地,旧法十石起运,能落到军士嘴里的只有一石。
杨廷和眉头一紧。
户部去年入仓数目,并非如此。
那是仓对仓的收发。夏婵玉指着另一页,臣算的是粮从仓里出去,送到营里以后,真正能吃、能用的数。民夫要吃,驮畜要喂,换一道山口便要接一班人。路上损耗、草料、伤病抚恤,都在这栏里。
她把两本账转向杨廷和。
这九成算在路上。民夫要吃,牲口要喂,过山转运也要耗粮。
杨廷和接过账册,翻了几页。上头没有祥瑞,只有驮马、脚夫、粮秣、煤价,还有一列列被压得很小的折损数。
按同等军需折算,旧法一年耗银近千万两。铁路运到兵站,末段仍要短驮接力。煤、养路、仓储都扣过,年运费仍能少近千万。
夏婵玉声音平稳,手指停在图上的朱线上。
铺轨和扩仓的工程银另列,不曾拿尚未省下的钱抵今天的支出。这笔账说的是路通之后,每年少耗多少。
刘健已经把算盘拉过来,珠子哒哒响了一阵,停了。
连煤和末段驮运都算了?
都算了。
折损呢?
也算了。铁路未到的地方,没报成已到。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
杨廷和把账页压平,指节泛白。
这是一笔将来的账。
臣知道。夏婵玉道,今日没省下,明年也没省下。可路不修,旧法还要年年烧钱。
朱厚照从御案后走出来,指了指嘉峪关外那片红木标记。
边军今日就要粮。五年规划照推,眼前军需单列。今日能从现有轨线走的粮、炮,先走。还没通的地方,按工期铺过去。谁也不准拿五年后的线当今日的兵。
谢迁躬身。
兵部会把先后次序列清,先保西北军需。
杨廷和还盯着那一列折损。
他没有再提画饼,只把账翻到末页,开口。
铁路工期、钢料配额、运力,须各自列账。臣请先核当年能交多少,不可拿五年后的数字充作今年的实数。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
朕要的就是实数。
午后,文华殿东签押房里摊开了战前工业动员特别预算案。
朱厚照先划定首期拨款。里斯本回银仍锁在西北军需专账,粮草、辎重、运费列在头项;轨线工坊和钢厂按工程进度分批拨款,不得挪用粮台银。
五年目标也拆成了逐年安排。铁轨铺了多少里,合格钢出了多少炉,钢料出了厂没有,兵站又收到了多少,一项项分开报。
出炉不算到货,报了数字也不能顶替实物。
此前拨给西北铁轨和机动兵器工坊的精钢配额照旧执行,按月销账。铁厂和轨线工坊自今日起三班倒,先把焦煤、耐火砖和工匠轮值排清。赶工归赶工,出了险情先停炉,谁也不许拿匠人的命填报表。
三十万常备军的列装次序,则由兵部按营造册,先西北,再九边。发到哪一营,回执便跟到哪一营。
刘健抬头看了眼预算案。
这份预算按月核销。铁路的钱不能塞进粮台,粮台也不能替轨线遮账。
准。月底对一次实数。
朱厚照落下朱批。
刘健接过案卷,手发颤,还是把户部印按了下去。
签押房里只剩算盘珠子的轻响,和朱印落纸的闷声。
印泥还没干,外廊一声闷响。
守门锦衣卫一肩撞上廊柱,木皮迸裂。刘瑾才转过身,门外已递进一封火漆急信。
锦衣卫海外暗桩八百里急递。
朱厚照拆开,只看了两遍,手指便停住。
信中称,织田信长正在京都秘密筹建铁炮总工坊。扶桑细作已拓印出大批散在各处的蒸汽机与转轮枪管机密图纸,正分批运出海。
墙上那块五年规划还挂着,朱印也还湿着。
纸上的图纸,已经出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