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烛火跳了跳。
朱厚照话音刚落,刘瑾便躬身凑上前。
陛下,广州市舶司的信使还在廊下候着,要不要宣进来。
信使进门便跪倒在地,双手捧上封了三层火漆的战报。
泰西那边杀红眼了。信使声音发哑,基督教派两边互斥异端,德意志、法兰西境内的教堂烧了大半,村庄整座整座被屠,仗已经打了三个月,半点没有停的意思。
朱厚照翻了一页。
信使接着道,两边的使臣都赖在广州不肯走,捧着金砖等回话,旧式鸟铳的出价已经比官价高五倍,连马口铁军用罐头都肯加价三倍收。
杨廷和当即出列,眉头拧成疙瘩。
陛下万万不可。他声音洪亮,蛮夷为邪祟妄启战端,天朝若是沾手,平白污了名声。名器外流,将来必成祸患。
朱厚照没抬头,指尖在报价单上慢慢点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们打他们的神。他抬眼,语气平淡,咱们赚咱们的钱,填咱们的窟窿,有什么污名声的。
可是……
你要是能补上九边欠饷,填了铁路缺口,朕立刻就把使臣赶出去。朱厚照打断他,杨学士可能做到。
杨廷和噎了一下,笏板攥得死紧,半个字说不出来。
李东阳站在一旁,皱着眉没说话。
他只当是边陲小邦打群架,闹几个月自然散,只劝了一句,陛下慎重,免得落后世话柄。
朱厚照笑了笑,没解释。
他转头吩咐刘瑾,去内库签押房,让夏婵玉把库存册子带上,再把刘健喊来。
内库签押房里,蓝皮账册堆了半张桌子。
夏婵玉翻得极快,指尖一行行划过去。
神机营换装淘汰的旧燧发枪,一共一万两千挺,都堆在通州仓,再放半年,枪管就得生锈。
临清砖茶存了三十万斤,受潮了三成,再不出手就得变味。
马口铁罐头还有八万箱,本来是边军轮换备货,如今库里堆得连门都关不上。
朱厚照屈指敲了敲桌沿。
规矩就三条。
第一,现款排期,谁的金子先进账,谁先拿货,概不赊账,定金不退。
第二,耗材捆绑,买枪必须配咱们的火药铅子,口径和配比单独定,别处的药塞进去,打三枪就得炸膛。
第三,两边都卖,谁出价高给谁,不问教派,不问立场。
刘健刚进门,听见这话,捋着胡子的手顿了顿。
陛下,这……两边打得你死我活,咱们两头卖货,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夏婵玉没说话,把算好的账单推到他面前。
这批库存清完,去掉仓储折损,净入至少三百万两。她语气平静,够填今年京粤铁路一半的缺口,还能添两艘铁壳舰。
刘健将信将疑,抓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眼睛越瞪越圆,捏着算珠的手指都开始发颤。
真……真有这么多?
朕还能骗你不成。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旧东西堆在库里也是发霉,换成银子换成铁轨,不比烂了强。
刘健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道德顾虑全咽了回去。
陛下圣明。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这笔钱户部得亲自盯着入库,半分都不能少。
朱厚照看着他急吼吼的样子,心里暗笑。
这老哭穷鬼,看见真金白银,比谁转得都快。
半月之后,正阳门外税务公行围得水泄不通。
满朝文武都被叫来观礼,第一批军售回款今日交割。
沉甸甸的木箱从马车上卸下来,哐当砸在青石板上,尘土飞了老高。
官差当众撬开箱盖。
黄澄澄的金砖,白花花的银锭码在箱里,太阳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库部官员举着砝码高声唱数。
黄金三千两,折银两万四千两。
白银十八万两。
金砂折银二十一万两。
数到一百八十万两的时候,周围的嗡嗡声瞬间消了。
柜台边上更是热闹。
两个泰西使臣挤在最前面,一个穿黑长袍,一个穿红短褂,本是敌对的两教,这会儿互相瞪得眼珠子都红了。
异端也配碰天朝的火器。黑长袍啐了一口,转头就冲官差喊,我们加一成价,剩下的火药我们全包了。
放屁。红短褂跳着脚骂,陛下收了我们的金子,自然站在我们这边,那三万箱罐头我们全要了,现在就付现银。
两人骂得唾沫横飞,争着往柜台上塞金锭,生怕慢一步被对方抢光。
人群里的老言官本来挽着袖子,准备拼了官帽死谏。
他盯着金砖看了半天,嘴张了几次,半个字没蹦出来,脸涨成猪肝色,悄悄往后缩了两步。
杨廷和站在台阶上,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刘健蹲在秤边,亲自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得快冒烟。
啪的一声。
一颗算盘珠子崩飞出去,滚出去老远,他都没察觉,还趴在账册上数末尾的零。
李东阳站在最前面,看看满地金银,又看看那两个骂得面红耳赤的泰西使臣,觉得胸口发闷。
他捂着嘴低咳了两声,帕子上沾了点暗红,他攥紧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朱厚照站在高台上,脸上没半分笑意。
他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群,心里没有半点得意。
这钱都沾着万里之外的血,得赶紧换成铁轨,换成铁甲舰,攥在自己手里,才不算白拿。
当夜,西暖阁的烛火亮到三更。
朱厚照握着朱笔,一笔一笔往下批。
京粤铁路南段,拨一百二十万两。
鞍山铁厂高炉扩建,拨四十万两。
第二批四艘铁壳蒸汽舰,拨一百万两。
边军阵亡将士抚恤,拨二十万两。
笔笔都有去处,半分闲钱没留。
李东阳站在下首,看着朱笔起落,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陛下这一手,满朝文武的嘴,算是全堵上了。
堵嘴没用。朱厚照头也没抬,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泰西人不傻,现在他们买枪,转头就会学着造,咱们慢一步,将来这些枪,就会打到大明将士身上。
李东阳看着皇帝年轻的侧脸,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看不懂这万里之外的棋局,也跟不上这快得吓人的步子。
喉咙里一阵发痒,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
朱厚照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先回去歇着吧,明日的票拟,让杨廷和先拟。
老臣遵旨。
李东阳躬身行了礼,慢慢退了出去。
穿堂风卷着寒气,他的背影在灯影里格外驼。
朱厚照收回目光,刚拿起鞍山铁厂的扩建折子,还没翻开,殿外就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倒,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陛下,不好了。
李首辅在直房拟旨,忽然咳了一大口血,当场晕过去了,手里的笔都断成了两截,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朱厚照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
一滴墨汁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慢慢晕开一小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