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档封口的火漆,还带着海风的咸腥气。
朱厚照接过来,指甲一挑。
火漆碎裂。
里面没有长篇战报,只有一叠抄得极密的纸,最上头压着半幅图样。一条墨线从上到下,把整张海图劈成两半。
刘瑾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陛下,这是何物?”
“瓜分书。”
朱厚照声音发沉。
他一页页翻下去。
纸是锦衣卫细作冒死抄回的,字迹发颤,有几处还沾着褐色污渍,不知是酒还是血。
葡萄牙与西班牙,两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小国,关起门来签了一纸密约。
在大洋正中间画一条子午线。
线以东,归葡萄牙。
线以西,归西班牙。
全世界的海,全世界的岸,在他们笔下,就这么一刀切成了两半。
“两个加起来,还不如大明一省之地的货色。”
朱厚照扯了下嘴角。
“也敢关门分海。”
可笑。
可笑完了,他心里那点笑意忽然凉了。
这条线,划到了哪儿?
大明的船队,金山湾的据点,满剌加的港口,又被划到了谁那一半,划到了谁的刀口底下?
“回宫。”
他把密约一拢,迈步下了台阶。
“召夏婵玉,带沿海据点账册,西暖阁见。”
西暖阁里,一张丈余宽的世界海图铺满长案。
夏婵玉来得很快,臂弯里压着三本账册,进门先看了皇帝一眼。
“陛下脸色不好。”
“看这个。”
朱厚照把密约递过去。
夏婵玉一页页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蕞尔小国,好大的口气。”
“口气大不大,先放一边。”
朱厚照拿起一枚黑子,按在海图上。
“对账。”
“满剌加。”
黑子落下,正卡在南洋航道的腰眼上。
夏婵玉翻账:“满剌加港,常驻战舰四艘,煤仓三处,按月报数,账实相符。”
“金山湾。”
第二枚黑子,落在大洋彼岸。
“金山湾据点,驻军轮防,金砂按月封存,今年新添煤仓两处。”
“檀香山补给站。”
“在。存煤够三艘船往返,水井四口。”
“周满海峡。”
黑子一枚接一枚落下。
印度洋港口,望桩……
夏婵玉的声音起初还稳,落着落着,她自己先停了。
两人一同低头看那张图。
密密麻麻的黑子,从东南沿海一路撒出去,过南洋,穿两洋,绕到地球的另一边。
每一处据点,每一处港口,恰好都钉在那条子午线附近,钉在最要命的航道咽喉上。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关起门来分海,分得理直气壮。
可真到了海上,他们想走的每一条水路,命门都攥在大明手里。
夏婵玉轻声道:“这要是传出去,朝野上下,怕要疯。”
四夷宾服,海疆万里。
日不落于大明。
换了谁来看这张图,都得跪下来喊一声盛世。
朱厚照却没说话。
他盯着那一串黑子,看了很久。
忽然伸手,在其中一枚上点了一下。
“这一处要是没了呢?”
夏婵玉一怔。
“满剌加要是被人断了煤,从天津到金山湾的船,半路就得趴窝。”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枚。
“檀香山补给站要是被人端了,整条太平洋航线,就是一条死路。”
“周满海峡封三天,环球船队就得绕几千里。”
手指一枚枚点过去。
“这不是版图。”
朱厚照声音很低。
“这是链子。”
看着越长,实则环环相扣。
一处被掐,整条航路都跟着震。
船越多,据点越远,这条链子就越脆。
夏婵玉看着他落子的手势,忽然明白了。
满朝文武盯着这张海图,看见的是功业,是盛世,是前无古人的开疆。
唯独皇帝看见的,是风险。
“陛下打算如何?”
“先把人凑齐。”
朱厚照直起身。
“传旨文华殿,御前会议,六部九卿一个不许缺。”
他要看看,这满朝朱紫,看见这张图,是个什么反应。
文华殿里,炭火很旺。
密约和海图一并传看下去。
起初还有人倒抽冷气,看着看着,殿里的气氛却变了。
“荒唐。”
李东阳把纸放下,摇了摇头,神色里竟带着几分笑意。
“两个西洋小国,化外蛮夷,也敢谈瓜分大洋,真是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首辅所言极是。”
立刻有人接话。
“他们画他们的线,与我大明何干?真惹恼了天朝上国,一支舰队过去,教他知道什么叫雷霆。”
“陛下。”
一名老臣出列,红光满面。
“如今四海宾服,万国来朝,岁入两千余万两,古之盛世不过如此。老臣以为,此乃天命所归,日不落于大明啊。”
“日不落”三个字一出,殿里顿时一片附和。
“陛下圣德,三皇五帝不过如此!”
“连年用事,将士劳苦,百姓也该歇歇了。臣请大赦天下,罢边役,节用休养,以承天心!”
“臣附议!”
“臣附议!”
一道道声音响起来,越来越整齐。
夏婵玉站在御座侧后,看着皇帝的侧脸。
朱厚照始终没说话。
他听着那一片称颂,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手指在膝上敲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很轻。
可夏婵玉听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不是默认。
这是压着火。
满殿的人却没一个听出来。
请休养的奏章,已经递到了第三封。
“够了。”
两个字,不高。
殿里却像被一只手攥住,所有声音齐齐断了。
朱厚照站了起来。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密约,手腕一抖。
纸张哗地散开,掷在众臣面前。
“日不落?”
他冷笑一声。
“朕告诉你们,这三个字,是催命符。”
殿中鸦雀无声。
“从古到今,多少人死在这三个字上。”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吴王夫差称霸中原,转眼如何?前秦苻坚投鞭断流,淝水一战如何?隋炀帝北巡突厥,自以为天可汗,几年后天下又如何?”
“强盛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不会败。”
“真败下来,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砰的一声,震得茶盏乱跳。
“两个弹丸小国,为什么敢关门分海?因为在他们眼里,海是可以分的,航路是可以抢的。今日敢画一条线,明日就敢把刀插在大明的航道上!”
“你们倒好。”
“刀还没出鞘,你们先想着卸甲歇兵,拿着朕的江山,去换一句太平空话!”
朱厚照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朕问你们,谁?”
“谁要拿大明的国运,换这四个字?”
满殿死寂。
扑通,扑通。
重臣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金砖,没人敢出声。
李东阳跪在最前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到这一刻才明白,皇帝震怒的,从来不是那纸密约。
是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当真。
不知跪了多久,朱厚照的声音才重新落下来。
冷硬,没有一丝火气了。
“都听着。”
“今日起,六部转入全面戒备考核。”
刘瑾连忙提笔,手都在抖。
朱厚照一条条说下去。
“九边器械,火枪火炮,逐营清点,废品多少,在册多少,十日造册。”
“各据点轮防,驻军名册、到期时日,提前半年报兵部,逾期者主官革职。”
“煤、水、粮秣,各港按两年储备核验,少一斤,问管库官的罪。”
“蒸汽舰船,在航多少,维修多少,在坞多少,按月报数。在航率不足八成的,参。”
“火药、铅子、铜料库存,一笔不许烂账。”
“还有各国月报。”
他顿了顿。
“西洋人添了什么船,招了什么工匠,买了多少铁,一月一报。汪直的人,锦衣卫的人,各报各的,敢瞒一个字,以通敌论。”
“以上各项,悉数列入考成。”
“瞒报的,逾期的,朕不管你是尚书还是侍郎,一并参处。”
殿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都听清了?”
“臣等……遵旨。”
应答声参差不齐,没人敢抬头。
朱厚照挥了挥手。
“散了。”
重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群从刀口下捡回命的人。
夏婵玉收着账册,看了皇帝一眼,终究没多问,也退了出去。
殿里终于空了。
朱厚照坐回椅上,捏了捏眉心。
火发完了,考核也压下去了,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半点没散。
那纸密约上的子午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两个小国尚且如此。
那更远处呢?
他正想叫人换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陛下!”
一名信使扑进殿门,双手高举一份急报,声音都变了调。
“南洋,南洋八百里加急!”
刘瑾刚送到门口,连忙接过来呈上。
朱厚照撕开火漆。
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急报上只有一行字。
数艘西班牙武装船队,已现身金山湾外海。
不泊港,不通使。
正对着港湾与航道,插标,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