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外的战壕里,半片链甲嵌在湿泥壁上,血顺着甲片的缝往下渗,混着黑褐色的火药渣。
风卷着咸腥的海味刮过,伤兵的哼唧声压在壕沟底,偶尔混着城墙上的钟响,飘得很远。
艾哈迈德踩着碎木片往前走,靴底沾的泥越来越厚。他身后的炮兵官半边脸都是黑灰,甲片上还嵌着块弹片崩起来的碎石。
第三次了。炮兵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冲上去的一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百。
艾哈迈德没说话,指尖蹭过壕沟沿上的一道新弹痕。这道痕斜斜劈进来,把三层叠的粗木护栏削掉了半寸,切口齐整。
他随军打了十几年仗,欧洲人的炮是什么成色,他心里有数。那些家伙造的炮,十发里有三发会炸膛,剩下七发能偏出去半里地,打城墙都得靠运气。
可眼前这不一样。
守军的炮射程比他手里的长两百步,每一发都落在人堆最密的地方,火药力道匀得像用秤称过。头天他还以为是骑士团走运,连打三天,他知道不对。
查清楚了?艾哈迈德开口,声音沉,是西班牙人送的,还是法兰西人?
炮兵官摇头,从背后的布包里摸出块巴掌大的弹片,还有个裹着泥的圆东西。
都不是。他把东西递过去,这是哑弹,刚落在壕沟里没炸。弟兄们捡回来的,形制从来没见过。
旁边挂着彩的千夫长凑过来,胳膊上的布还在渗血,帕夏,那些炮打得太准,弟兄们连城墙根都摸不到,壕沟都让尸体填了半层。再这么打,就算把人填光,也上不了墙。
艾哈迈德捏着那枚哑弹,冰凉的铁壳沾着泥,重量压手。他擦了擦表面的泥,只能看到几道刻痕,看不清字样。
送回大帐。他把哑弹丢给身后的亲兵,让随军的先生们都过来认,我要知道这东西是哪来的。
中军大帐里的油灯跳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案上铺着半张羊皮地图,哑弹和七八块弹片摆在中央,泥块已经被刮掉了一层。军械官蹲在案边,指尖摸着弹片的断口,眉头拧成一团。
铁料是百炼的熟铁,没有半分砂眼。他抬头看艾哈迈德,炮管的钢料比咱们军中最好的炮还要好上三倍。火药是颗粒状的,每一粒大小都差不多,怪不得每发的力道都一样。
艾哈迈德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案沿。他围了罗德岛快半个月,本来以为这只是个弹丸大的小岛,骑士团只剩几千残兵,十天就能踏平。现在折了几千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随军的希腊学者一直没说话,拿着块软布,一点点擦那枚哑弹的尾部。
指甲刮掉最后一块干结的泥。
露出方方正正的刻痕。
他凑到油灯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是什么?艾哈迈德倾身。
学者的声音有点发飘,是汉字。
帐子里一下静了,灯花又爆了一声,外面巡逻的脚步声远远飘过去,没人说话。
极东的那个大明?艾哈迈德皱紧眉。他只知道那个国家在海的最东边,产最滑的丝绸,最白的瓷器,商队走一年才能把货运到地中海,从来没人提过他们能造炮。
学者指着铭文旁边的小字,这几个字是年号,正德十年造。下面是工匠的名字,还有造炮的工坊。他们的规矩,每一件兵器上都刻着造的人的名字,出了问题,直接找人。
物勒工名。
艾哈迈德捏着弹片的指节慢慢发白。他原先只当大明是个有钱的富国,像个捧着金碗的商人,没想到手里握着这么凶的家伙。
那些基督徒什么时候搭上了大明的线?
他第一反应就是大明偏帮基督教阵营,不然这么好的炮,怎么会落到罗德岛的骑士团手里。他不会想到,同样刻着汉字的十门重炮,此刻正堆在后方的补给营里,随船的单据上还写着他的名字,等着他付尾款。
好,好得很。艾哈迈德冷笑两声,把弹片按在案上,我倒要看看,这个大明,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转头看向帐外的亲信,拟密令,派最机灵的人,跟着香料商路往东走。查这些炮是从哪个港口运出来的,查他们一年能造多少,都卖给了谁。我要所有的消息,越细越好。
亲信躬身接令,把刚写好的密令摊开,按上艾哈迈德的印信,火漆的红光在帐子里晃了晃。
北京的乾清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朱厚照的指尖叩着御案,哒哒,哒哒,哒哒哒,节奏快得像在敲看不见的算盘。案上堆着半尺高的账册,最上面两本,一本是兵仗局的出货台账,一本是市舶司递上来的西洋战报。
刘瑾踮着脚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皇帝翻一页战报,嘴角就往上翘一点,心里直发毛。那战报上写的全是外夷死人的数,换别人看了都要皱眉头,陛下怎么看得像进账的单子似的。
陛下。刘瑾小声开口,这罗德岛打得这么凶,会不会耽误咱收账啊。
朱厚照头都没抬,指尖在台账上点了点,慌什么,两边都打红了眼,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凑银子买炮。对了,上一批卖给奥斯曼人的炮,回款到了几成。
回陛下,七成。刘瑾忙翻自己怀里的小账本,剩下三成全用香料宝石抵的,奴婢让人按市价抬了两折算的,全入内库了,折银十八万两。
还行。朱厚照翻过一页,心里那本账拨得噼啪响。前几年兵仗局堆了一库房的旧炮,他本来还发愁怎么去库存,现在倒好,两边抢着要,连实战测试都有人免费帮忙做,等于活广告送上门,这个季度兵仗局的KpI都不用愁,后续订单都排到后年了。
就是产能有点跟不上。
他拿起朱笔,在火炮那栏的价格旁边,重重圈了个三成的涨幅。
这是不愁卖的硬货,就该按行情定价。预付款到账的优先排单,账期超过三个月的一律不发,现金流必须攥在手里。铁路、船厂、讲武堂,到处都是等着填的窟窿,他可不想哪天被刘健那个哭穷的老头堵在宫门口,念叨半个时辰的国库空虚。
刘瑾看着那朱笔写的数字,后背悄悄冒了点汗。万里之外的人脑袋都打成了滚地葫芦,皇帝坐在紫禁城里,对着战报涨价钱,连人家下个月要买多少炮都算好了。这心思,真是比筛子眼还多。
传话给兵仗局。朱厚照把朱笔搁下,下一批的炮,不管是哪边的商人来问,统一按这个价走。爱要不要,有的是人要。
刘瑾忙躬身应下。
殿外的风刮过窗棂,呜呜地响。
罗德岛的中军帐里,封好的密令刚塞进斥候的怀里,人影掀帐走进漆黑的夜色,顺着商路往东方去。
乾清宫的殿门被轻轻叩响,小太监压着兴奋的声音飘进来。
陛下,市舶司八百里加急,下西洋的船队回港了。
朱厚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船上拉的,全是金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