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春,天津,大沽船厂。
怪物!这船是个怪物!
码头上的老水手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船坞里停着一艘怪船。说它怪,是因为它没有桅杆。整艘船八百吨,船身修长,两舷各装着一个巨大的明轮,轮子上一圈桨叶,像两个水车。船腹里藏着一台三百匹马力的蒸汽机,烟囱从甲板上伸出来,这会儿还没点火,黑乎乎地戳着。
破浪号。大明第一艘纯蒸汽动力战舰,不挂一张帆。
朱厚照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这艘船,神色比当年看宝船下水还认真。
身后站着一群水师老将,平均年龄五十往上,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陛下。定海侯庄椿先开口了,他今年六十三,打了一辈子海战,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船,没有桅杆。庄椿指着船身,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万一海上蒸汽机坏了,连个备用的帆都没有,那不就成了海上的活靶子?
庄侯爷问得好。朱厚照点点头,破浪号是试验舰,本来就是用来试错的。它要是真坏在海上,说明朕的蒸汽机还不够好,回去改。但要是因为怕坏就不造,那水师永远只能靠风吃饭。
旁边一个老将插了句,陛下,这明轮露在外头,打仗的时候挨一炮不就废了?
问得好。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所以这是试验舰。明轮有明轮的问题,朕知道。但第一步总得迈出去,迈出去了才知道哪儿不行,不行再改。总不能因为怕挨炮就一辈子挂帆吧?
那老将没再接话。
庄椿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江彬已经绕着船转了三圈了。
他一会儿蹲下来看明轮,一会儿趴在船舷上往船腹里瞅,嘴里念念有词。转完三圈,他跑回来,眼睛发亮。
陛下,这船不用帆也能走?
那以后打仗,不用看风向了?
朱厚照说,以前水战,抢占上风口是头等大事,风向不对,仗都没法打。蒸汽船不管东南西北风,想往哪开往哪开,这叫战术自由。
江彬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骑兵出身,后来转水师,太清楚风向对海战意味着什么。以前那些以少胜多的经典水战,十场有八场是借了风的便宜。要是船不靠风了,那以前所有的海战兵法都得重写。
可是祖宗的帆。一个老水师将领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朱厚照转过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将领一个激灵,抱拳,末将天津水师千户,吴大海。
吴千户,朕问你,祖宗上朝骑什么?
吴大海一愣,骑,骑马?
那你现在上朝怎么不骑马?朱厚照慢悠悠道,祖宗还骑马上朝呢,你怎么不骑?坐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祖宗?
吴大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围几个老将憋笑憋得辛苦。庄椿咳了一声,把脸别过去,肩膀在抖。
技术这东西,好用就留,不好用就换。朱厚照拍了拍船舷,帆不是祖宗,帆只是工具。蒸汽机也是工具,哪个好用用哪个。等哪天蒸汽机比帆可靠了,帆自然就淘汰了。
众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吉时到了。
船坞的闸门拉开,海水涌进来,破浪号慢慢浮起。几艘拖船把它拖到码头边,加注煤炭,点火升汽。
锅炉烧了半个时辰,蒸汽压力上来了。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明轮开始转动,桨叶拍打着水面,哗啦哗啦响。
解缆!
缆绳解开,破浪号在没有任何风帆、没有任何拖船牵引的情况下,自己动了。
码头上一片哗然。
那些看了一辈子帆船的老水手们,眼睁睁看着一艘没有桅杆的船,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往河中心开,全都傻了。
动了!真动了!
没风!今天一点风都没有,它怎么走的?
邪门了。
破浪号在河面上跑了一个来回,航速稳定在七节,比老式帆船顺风还快。掉头的时候,它不用等风向调整,直接转舵加反转明轮,船身在河面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河面上的水被明轮搅得翻涌,几条鱼被翻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掉回去。
江彬在码头上看得直搓手,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试航本来挺顺利,直到破浪号开到第三圈。
船开到河中央,震了一下,明轮的转速明显慢下来,船身开始往左偏。舰长在舰桥上大喊,明轮缠住了!右轮缠了水草!
河里的水草被明轮卷进桨叶,越缠越多,右轮直接卡死,左轮还在转,两边力道不均,船就在河中央原地打转。
突突突,突突突。
破浪号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一只被蒙了眼的驴。
倒车!倒车!舰长在舰桥上大喊。
结果倒车更糟,船转得更快了。
码头上的人全看呆了。
往左打舵!
往右!
别喊了!越喊越乱!
码头上喊什么的都有,乱成一锅粥。
最后船转着转着,直接撞上了码头的防撞桩。
哐当。
码头上的人全趴下了。
朱厚照扶着额头,没说话。
庄椿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陛下,老臣方才说什么来着。
拖船!派拖船!船厂的管事急得跳脚。
两艘拖船赶紧开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破浪号拖回码头。水手们跳下去清理明轮上的水草,缠了满满两大筐,湿漉漉地堆在码头上,水草里还裹着两条鲤鱼,活蹦乱跳的。
江彬看着那两条鲤鱼,嘴角抽了抽,这船,还能顺便打鱼?
没人笑得出来。
舰长灰头土脸地来请罪,陛下,末将无能,明轮。
起来,没你的事。朱厚照摆摆手,蹲下来看那些水草,不是操作问题,是设计问题。明轮露在外面,天然容易缠东西。河口水草多,海上还有浮木、缆绳,这是硬伤。
他站起来,对船厂的工匠说,记下来,三个问题。明轮加防护格栅,粗一点,挡住大块杂物;桨叶设计成可拆卸的,缠住了能在海上换;还有。
他顿了顿。
让工学院研究螺旋桨。明轮是过渡方案,最终要把推进器藏到水线以下,那才是终极形态。
工匠们记下。虽然螺旋桨是什么他们还不知道,但皇帝说有,那就有。
庄椿在旁边看着,原本满肚子的不以为然,这会儿消了大半。
陛下。庄椿拱了拱手,老臣收回方才的话。
收回哪句?
老臣说这船没帆不行。庄椿看着河中央还在冒烟的破浪号,现在老臣觉得,帆早晚真要淘汰。
朱厚照笑了,庄侯爷,朕也收回一句话。
哪句?
朕说你老顽固。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老顽固,你是没见过好东西。见过了,自然就想通了。
庄椿哈哈一笑,眉眼舒展开来。
当天晚上,朱厚照回到行宫,批了一道折子,破浪号改进后,再造三艘同型舰,同时螺旋桨立项研究,工学院限期半年出样机。
批完折子,他站在窗前,望着码头的方向。破浪号还停在船坞里,工人连夜清理明轮,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正看着,外面传来一声。
朱厚照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刘瑾跑出去看,回来脸色古怪,陛下,破浪号……又缠水草了。
朱厚照扶额。
不是刚清理完吗?
清理的时候,有几棵水草顺着水流又漂过去了,正好缠上。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让他们明天再清。另外,告诉江彬。
陛下说。
破浪号改进完,让他坐着它去一趟日本。朱厚照嘴角翘起来,朕倒要看看,这船能不能撑到日本。
刘瑾愣了一下,赶紧应下。
窗外,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远处传来水手们清理水草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