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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奉天殿偏殿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内阁、六部、工学院、讲武堂、市舶司、鞍山铁厂的主官们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摆着账册和报表。朱厚照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沓空白表格。

李东阳活了六十多岁,三朝元老,什么阵仗都见过。但皇帝让大臣们像账房先生一样报数据,他真是头一回见。

户部先来。朱厚照说。

刘健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两年前他张口就是国库空虚啊陛下,但今天,这位六十六岁的户部尚书腰板挺得笔直。

正德五年,太仓银库岁入白银一千八百四十万两。他顿了顿,田赋折银六百二十万两,盐税两百一十万两,市舶司关税四百八十万两,皇商上缴内库再转太仓一百五十万两,其余为商税、矿税、杂项。

几个年轻官员手里的笔停住了,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

朱厚照在表格上记下数字:去年多少?

一千六百一十万两。

增长了二百三十万两。朱厚照点点头,市舶司关税去年四百六十万,今年四百八十万,只多了二十万。为什么?

刘健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回陛下,上半年东海航线不太平,下半年汪直受封南洋贸易总督后,东海近两月未遭海盗袭扰,往来商船多了三成。但南洋方向出了问题——佛郎机人占了满剌加,开始在锡兰附近拦截我朝商船,有几家海商已经不敢往远了跑。下半年有两批货船在满剌加以西被劫,损失折银约三十万两。

朱厚照在表格上划了一道。

支出呢?

支出总计一千一百万两。边军军饷三百万,官员俸禄两百万,工学院和铁厂一百二十万,讲武堂八十万,水师和宝船舰队两百万,宗室禄米一百五十万,其余为河工、赈灾、宫廷开支。刘健翻了一页,结余七百四十万两,已入太仓封储。

七百四十万两……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老刘,朕问你一句实话。这些结余,有多少是真正能动的?

刘健愣了一下。

宗室禄米年年涨,河工赈灾看老天爷吃饭。市舶司关税要是因为佛郎机人继续下滑,明年岁入可能不如今年。朱厚照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账本上,你把最坏的情况给朕算一个数。

刘健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账册:如果市舶司关税下滑两成,再加上北边有事,太仓能动用的银子,大约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不错了。朱厚照说。

他没往下说。三万骑兵犯边,打三个月,军粮、军饷、弹药、马匹补充、抚恤,三百万两只怕刚刚够用。如果打半年呢?

工学院。

宋承志站起来。两年多过去,这个当初龙江船厂的学徒已经成了皇家工学院的总工,手底下管着两百多个工匠。但他的脸色不太好。

回陛下,蒸汽机改良型下线,分离冷凝器试制成功,煤耗降低四成,目前已在开平、鞍山、大同等地部署三十七台。蒸汽船顺水号低速试航已验证明轮可行,全功率版本正在改装锅炉,预计明年下半年试航。

朱厚照听出他话里的停顿:宋承志,有话直说。

宋承志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蒸汽船的锅炉,安全阀改了三版,还是不敢保证万无一失。试航成功是在风平浪静的江面上。到了海上,风浪颠簸,锅炉压力变化更大,臣……不敢打包票。

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就继续改。朱厚照说,你慢慢改,改好了再说。什么时候你敢打包票了,什么时候再造海船版。

宋承志如释重负地拱手:谢陛下。

讲武堂。

王琼起身汇报:讲武堂今年毕业学员四百二十人,步兵科两百,炮兵科八十,骑兵科六十,参谋科四十,后勤科二十。他顿了顿,戚采薇于台州一战率五十人夜袭倭寇营地、配合主力歼敌五百,立首功。经兵部核准,以综合第三提前毕业,授百户,仍留浙江都司效力。

殿里几个老臣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但谁也没说话。

九边新军扩编呢?朱厚照问。

王琼顿了顿:进度不如预期。大同、宣府、蓟镇三镇新军已成型,但武器装备到位率只有六成,尤其火炮,铸造速度跟不上。边军骑兵的坐骑损耗很大,今年冬天冻死了两千多匹,马源补充困难。

蒙古人的动静?

入秋之后,鞑靼小股骑兵越境频繁,最近一次深入边内三十里,抢了两个村落,我边军骑兵追出去,没追上。

王琼坐下后,殿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后面几个部门的汇报,朱厚照都听得认真,但越听表情越淡。市舶司报了贸易额增长,但佛郎机人掐着满剌加;鞍山铁厂报了产量翻倍,但焦炭供应开始吃紧;兵仗局报了枪炮产量提升,但熟练工匠的流失率在上升。

述职大会开了整整一天。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臣们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今年干得不错的踏实。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看着面前记满了的表格,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数据都是好看的。岁入一千八百四十万两,铁产一万两千吨,蒸汽机三十七台,市舶司贸易额四千万两,新式陆军九战九捷。放在两年前,这些数字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但他现在看着这些数字,没有高兴,反而觉得后背发凉。

每个部门报上来的数据都在涨,但数据的缝隙里全是问题。海上航线被佛郎机人掐着脖子,九边的马在冻死,火炮不够用,水师的蒸汽船还不敢出海。表面上是正德五年的大丰收,底下全是裂缝。

夏婵玉就是这时候来的。她抱着内库的年度账册,一进门就看见皇帝对着一堆表格发呆。

陛下,内库的年度账目。

今年内库总收入三百二十万两,其中皇商上缴一百八十万两。支出一百一十万两,结余两百一十万两。她把账册放在桌上,另外,皇商改制的条陈已经拟好了。臣妾打算把三十二家皇商整合成一家皇家商号,统一经营、统一核算,下设丝绸、瓷器、茶叶、航运四个分号。原来的承包人转为聘用掌柜,拿年薪加分红。臣妾估算,改制之后皇商年利润能从一百八十万两涨到三百万两。

准了。朱厚照摆摆手,你牵头办。

夏婵玉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看着皇帝的表情,轻声问:陛下,今天会开得不顺?

朱厚照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各部主官走的时候,表情都挺高兴的。但陛下坐在这里,脸色不太对。夏婵玉说,是数字有问题?

数字都没问题。就是太没问题了。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婵玉,朕跟你说实话。如果有一天天塌下来,今天这场会上报的数字,一个都救不了朕。

夏婵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散乱的表格一张张理齐。

那陛下就趁天还没塌,把该补的补上。她抬起头,看着朱厚照的眼睛,臣妾是算账的。算账的人最怕的不是亏空,是不知道亏空在哪。今天会上的每个问题,都有数字。有数字,就能算出该花多少钱去补。

如果补不上呢?

补不上,那就一笔一笔记着,能补多少补多少。夏婵玉的语气很平静,但臣妾觉得,大明还没到补不上的时候。

朱厚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朕冷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盖了一层白。

皇后。

臣妾在。

你的内库账,朕看了一遍。结余两百一十万两,比年初少了一百多万。但皇商上缴的增长,比账面利润的增长慢得多。这里面有事。

夏婵玉低头:臣妾知道。皇商改制之后,这个会少很多。

朱厚照点点头,背对着她,去休息吧,快过年了。

夏婵玉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朱厚照照常上朝、批折子、听报告。但他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在窗边站很久。

汪直的密折里说了,达延汗在联络兀良哈三卫,明年开春可能有大动作。入秋之后小股骑兵越境越来越频繁,这都是暴风雨前的动静。

军报送到的那个夜晚,他一点也不意外。

腊月二十八,九边加急:鞑靼小王子达延汗,率三万骑兵,犯大同。

朱厚照把密折和军报摞在一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提笔,在军报封面上批了六个字:

好。练兵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