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这三天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陛下给的那叠“商业计划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什么“市场定位”“目标客群”“盈利模式”“投资回报周期”……刘瑾活了四十多年,背过圣旨背过宫规,从来没这么头疼过。
但刘瑾有个优点——不懂就找懂的人。
他把自己关在内廷值房里,拉了七八个宫外养的清客相公,一个词一个词地抠。
“这个‘目标客群’,就是说……咱们的货卖给谁?”一个姓周的清客试探着说。
“废话!”刘瑾瞪他一眼,“卖给海外的洋人呗!”
“那公公,洋人喜欢什么?”
刘瑾一愣。他连洋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哪知道喜欢什么?
“去查!”刘瑾一拍桌子,“去找跟洋人打过交道的商人!去福建去广东!问问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什么!”
清客们四散而去。三天之内,还真凑出不少东西。
丝绸、瓷器、茶叶、漆器、麝香、大黄……都是洋人抢着要的。尤其是丝绸和瓷器,在欧洲价比黄金,据说一件上等丝绸袍子,能换一座小庄园。
刘瑾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座小庄园?那得是多少银子!
他连夜让人整理清单,又歪歪扭扭画了几张图——好歹凑出了“图文并茂”的样子。
第四天一早,刘瑾捧着一叠厚纸,战战兢兢蹭进乾清宫。到门口还特意整理衣冠,深吸三口气才敢迈步。
“陛下,奴婢……述职报告做好了。”
朱厚照正在吃早膳——一碗小米粥配两个包子,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全让他退回去了。
“呈上来。”
刘瑾双手递上去。朱厚照翻了翻,眉头先皱后舒。
别说,刘瑾这人虽然读书少,但办事是真利索。三天就整出了商业计划书雏形,格式乱七八糟,用词半文半白,可核心要素一个没缺:卖什么、卖给谁、本钱多少、预计利润、回本周期。
“行啊老刘。”朱厚照抬头笑,“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刘瑾松了口气,腰弯得更低:“都是陛下指点得好!奴婢就是依葫芦画瓢。”
“少拍马屁。”朱厚照放下纸,“皇家贸易局打算怎么运作?”
刘瑾精神一振:“回陛下,先从丝绸、瓷器、茶叶三大宗入手。苏州杭州织造局、景德镇御窑都能加量生产。先期投入约五十万两,买船、备货、雇人。等第一趟海贸回来,至少能翻三倍!”
“三倍?”朱厚照挑眉,“你确定?”
“奴婢确定!”刘瑾拍胸脯,“跑过海的商人说,一匹上等湖丝苏杭收三两,南洋卖十两,满剌加十五两,要是运到西洋……”他压低声音,“能卖三十两!”
朱厚照没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十两一匹,十船就是几万匹,上百万两的利润,确实吓人。但他面上没露,只问:“船呢?你有船?”
“这……”刘瑾卡壳,额头开始冒汗,“奴婢打算……先租几条船用着?”
“租船?”朱厚照摇头,“自己的货自己运,利润才最大。再说货在别人船上,说翻就翻说私吞就私吞,你找谁去?”
刘瑾汗更多了:“那陛下的意思是?”
“龙江船厂。”朱厚照道,“朕已经让张懋去整理章程了,永乐宝船图纸也找到了。咱大明自己能造大船,何必租别人的?”
刘瑾眼睛一亮:“陛下是说……宝船?”
“宝船太大成本高,初期用不着。”朱厚照走到墙边舆图前,“先造两千料的福船,能载货能安炮,跑南洋正好。等贸易量大了,再造更大的。大概能装几千匹丝绸,加瓷器茶叶,一船货值十几万两。”
刘瑾倒吸一口凉气。一船十几万两,几趟跑下来就是百万之数!这比抢钱还快。
“陛下!”他声音都发颤,“那咱还等什么?赶紧造船啊!”
“急什么。”朱厚照白他一眼,“造船要时间,备货要时间,雇水手要时间。海上有风暴有海盗还有佛郎机人,你以为他们是做买卖的?他们是抢东西的。水师护航必须跟上。”
刘瑾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所以让你一步一步来。”朱厚照坐回座位,“皇家贸易局先挂牌子,人员你先配齐。船的事朕让兵部和龙江船厂协调,货的事朕让织造局和御窑厂加量。你先把架子搭起来,等市舶司章程一批,咱就开张。对了,对外就说朕要建豹房采办海外奇珍,这事别声张。”
“奴婢遵旨!”刘瑾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还有。”朱厚照补充,“朕给你派两组人盯账。一组都察院御史,管外务账;一组内官监的人,管内廷流水。两边交叉核对,谁也做不了假。”
“奴婢不敢!”刘瑾扑通跪下。
“起来,还没说完。”朱厚照摆手,“再派一个人,翰林院杨廷和。”
刘瑾一愣:“杨大人?他不是反对开海吗?”
“他不是反对,是不懂。”朱厚照道,“杨廷和是人才,就是书读多了脑子僵。让他去贸易局历练历练,接触点实际买卖,比在翰林院写四平八稳的文章强。”
刘瑾心里叫苦。杨廷和一脸正气,满嘴之乎者也,跟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这分明是安了个钉子。但他不敢说不,只能磕头:“奴婢遵旨。”
“行了去吧。”朱厚照摆摆手,“记住每月交账册,收入支出利润库存一样不能少。敢糊弄朕……”
“奴婢不敢!奴婢告退!”
刘瑾连滚带爬退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朱厚照忍不住笑。
刘瑾贪是贪,但能力也是真有。用他搞贸易,比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靠谱。当然监督也不能少——御史盯账,杨廷和盯人,双保险。
“对了。”朱厚照忽然叫住他,“第一趟先跑满剌加,别跑太远,探探路。”
“奴婢记下了!”
“满剌加现在是谁的地盘?”
刘瑾愣住了:“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查。”朱厚照摆摆手,“连地盘都不清楚,做什么买卖。”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查!”
刘瑾出了乾清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他掏出怀里的计划书,最后一页被朱笔画了一行字:第一站,满剌加,先探路。
刘瑾把纸揣回怀里,加快脚步。
这差事必须办好。办好了,宫里地位就稳了;办砸了……他不敢想。
而此时此刻,文渊阁里,李东阳、刘健、谢迁三人正在喝茶。
“李阁老,”刘健放下茶碗,脸色不太好看,“您怎么也跟着陛下胡闹?开海禁那是祖制啊!”
“祖制?”李东阳慢悠悠吹茶沫,“刘尚书,你摸着良心说,这海禁真禁住了吗?”
刘健一愣。
“福建浙江的走私船比渔船还多。”谢迁接话,“地方豪强谁家没几条海船?朝廷收不到税,银子全进私人腰包。与其这样,不如开了,朝廷还能分一杯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东阳微微一笑,“陛下虽然年轻,算盘打得精着呢。你看着吧,不出三年,市舶司税收就能赶上田赋一半。到时候你刘尚书就不会哭穷了。”
刘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突然觉得这茶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他们只算到了市舶司的税,哪知道皇帝背地里还攥着皇家贸易局这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