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宁德殿内,气氛沉得像压着一层铅。
宇文允执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密报,指尖把它压得发皱。
周文清垂立下首,面色不太好看,身后还站着中允顾砚之与少詹事谢云辞,皆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什么叫‘不知去向’?”宇文允执开口,语气不重,却压得满殿安静。
周文清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派去平江府的人扑了个空。贺明远的宅院空了,人不见了。船工说,前几日贺明远连夜往瓜洲渡方向去了。”
“往瓜洲渡?”宇文允执的手指停在密报边缘,“林正清在瓜洲渡查案,他往那儿跑做什么?”
周文清没有立刻接话,顿了一息才低声道:“怕是他听到了风声,知道要动他,先一步找林正清自证去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宇文允执将密报搁在案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贺明远一个小小漕商,消息不会这么灵通。”他缓缓开口,“他背后有人。”
他抬起眼,扫过下首三人。
顾砚之垂着眼,面色如常,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
谢云辞站在他身侧,比平日更沉默些,目光落在案角某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着。
“去查。”宇文允执开口,“镇国公府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周文清应声退下。
殿中安静了一息,宇文允执将目光转向谢云辞。
“云辞,你那个未婚妻,苏挽清,近日可好?”
谢云辞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回殿下,挽清前几日回了忠勇侯府,说是在家中住些时日。”
“在侯府?”宇文允执看着他,“你确定?”
谢云辞抬起眼,对上太子的目光,心里忽然一沉。
“回殿下,臣句句属实。”
宇文允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朝阳公主到——”
话音未落,宇文筠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绯红宫装,发间珠翠随着急促的步子轻轻晃动,面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皇兄。”她开口,语气绷得紧,“苏挽清不在忠勇侯府。”
宇文允执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办法。”宇文筠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扫了一眼下首几人,目光在谢云辞脸上停下,“侯府的人说,苏挽清日前出了城,说去江南看她舅舅。”
她顿了一息,声音又冷了几分。
“谢少詹事可知道此事?”
谢云辞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攥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回殿下,臣不知。挽清只说回侯府小住,并未提及要去江南。”
“你倒是放心。”宇文筠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未婚妻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谢少詹事倒还坐得住。”
谢云辞没有接话。
宇文允执抬手虚虚一按,示意宇文筠住口。
“朝阳,这里是东宫。”
宇文筠咬了咬唇,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昭野哥哥肯定也走了。国公府上的下人说他出门了就没见回去。他带着她走了。就这么走了。”
殿中没有人接话。
她转过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皇兄,你若不动手,我自己来。”
“站住!”宇文允执低声喝住她,走到她跟前,轻拍她的肩膀,声音放轻,“这件事你不要插手,皇兄自有打算。”
宇文筠看着哥哥的脸,委屈得不行,眼里包着两汪泪,一把扑进宇文允执的怀里,低声啜泣。
“皇兄,你一定要把昭野哥哥找回来。”
宇文允执轻拍她的背,轻声哄着:“放心,有皇兄在,你的昭野哥哥跑不了。”
他的眸光暗了一息。
殿内一阵安静。
顾砚之立在原处,垂着眼,面色如常。
而此时的谢云辞,则目光落在虚无处,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方才宇文筠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未婚妻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他想起那日阿九手里的鸟笼,想起九哥儿叫的那声“挽挽”,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良久,宇文筠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她抬头看着宇文允执:“皇兄,你把人带回来就好,千万别伤着了。”
她又转而看向谢云辞,语气不忿:“至于苏挽清,就留给谢少詹事亲自处理。”
她走到谢云辞身侧,低声说道:“本宫原以为谢少詹事虽宽容大度,不喜争抢,但却不曾想连未婚妻都能与人分享。看来本宫到底是高看……不,应该是小瞧你了。”
“谢少詹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乃真丈夫。”
宇文筠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刀锋,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肉,他的心。
谢云辞没有接话。
日光从殿门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谢云辞侧脸上,照得那张隽秀的面容有些发白。
他微微颔首、细细听着,很是恭敬,双手却藏在袖中死死攥紧。
“皇兄,我先走了。”她开口,声音里那股子怒气褪了些,只剩下一股不甘心。
宇文允执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转向谢云辞。
“云辞,苏挽清去江南,你当真事先不知情?”
谢云辞作了一礼,声音平静:“回殿下,臣也是刚刚得知。”
他顿了一息,又道:“只是这其中原委是否真如公主所言,还请殿下明鉴。臣相信自己的未婚妻,她一介弱质女流,绝对不会卷入其中,还请殿下莫要让她受到无辜牵连,臣感激不尽。”
说着他撩起官袍一角,郑重地跪在了宇文允执的脚边。
顾砚之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苏姑娘去江南,怕是与贺明远的事有关。贺明远是她舅舅,她得知舅舅出事,去寻人问个究竟,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至于慕昭野是否出京尚无定论,更遑论他们二人是否同行。此事还需细查,不可言之过早。”
宇文允执到底没再说什么,将手放在谢云辞的肩头,用力捏了下去,又拍了拍,“起来吧。”
他走回案前,指尖按在密函上,轻敲了几下,再开口时,眼底寒光一片。
“砚之,你速加派人手沿着江南官道追查,如若发现慕昭野行踪,就地处置,不可让他活着回京!”
“殿下,公主那边……”顾砚之迟疑开口,“她若是得知此事,恐怕……”
宇文允执抬手打断:“慕昭野私自离京,身边必不会带太多人,此时动手,天赐良机。”
他走到窗前,背手而立,看着宫墙外的那片天,悠悠开口:
“至于朝阳……慕昭野并非她良配,早点断了她的念想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