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野垂着眼,将手中的白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关心又如何?他是皇上钦点的钦差,我是外臣。难不成我去替他把路铺好?”
“你倒沉得住气。”
慕昭野没接话,将白子落在棋盘上,提了黑子一片。
檐角风铃响了一声,天色彻底暗下来,案上那盏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棋盘上的局势已非常明朗。
宇文允宁将黑子撂进棋盒,摇了摇头,随后起身离开。
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好几下。
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我听说苏挽清的舅舅贺明远在苏州做漕运,船走的就是瓜洲渡这条线。”
慕昭野坐在案后没动。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棋谱哗哗翻页。
他伸手压住,神色难辨。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暮色从窗缝里挤进来,将他的轮廓又模糊了几分。
永昌伯府也缓缓沉进夜里。
棠梨院内,苏挽清正在用晚膳。
阿九从院外匆匆进来,给苏挽清递了一封信,说是门房刚收到的。
苏挽清放下调羹,面露困惑,接过信,展开。
是慕昭野。
他约她明日到东街的“凌云阁”喝茶听曲儿?
他倒有闲心。
苏挽清在心里冷哼一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问:“送信之人可走了?”
“还没,说等您回信呢。”
“替我递句话,就回‘不见’。”苏挽清将信封原封不动地递给阿九,“再将这封信还给送信之人,让他带回去。”
她沉着脸,周身气压极地,像一座火山,虽未喷发,底下已积压了很厚的熔浆。
待做完这一切,苏挽清又重新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喝起了粥,仿佛从未被打搅到一样。
“是。”阿九接过信件,垂首后退两步,转身往门外快步走去。
刚背过身时,她的嘴角便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眼底的寒凉就要溢出。
次日,苏挽清和谢夫人晨昏定省之后,便打算出门去绣坊挑些丝线。
“我既收了谢公子那么贵重的发簪,礼尚往来也是应当,绣枚香囊给他不过分吧。”
况且……她早该哄哄他的。
她把自己说通了,便提裙抬脚往门外走去。
刚出府门,正欲弯身进马车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姑娘。”
苏挽清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生的小厮面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慕昭野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自报了家门,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才说明来意:“苏姑娘,我家主子想见您,特命小的来请。”
“不见。”苏挽清没好气地回道,“你去回话,叫他以后都别再来烦我!”
说罢,便欲掀帘进马车。
“可是我家主子说,您有东西落在他那里。您若不去取,他便只好亲自登门还与谢少詹事了。”
苏挽清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放下了车帘,转身看向阿福,眼里挡不住的怒气。
只见阿福仍是一副恭敬的忠仆模样,低头垂目,立于一侧,在等她的答复。
她捏紧了帕子。
良久,终于轻叹一声,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在了水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却已用尽了全部力气。
她妥协了。
她打发了伯府的马车,又示意玲珑和阿九跟着自己。
慕昭野要是敢对自己做什么混蛋事,至少阿九会两下子,总能防点事。
她心里这样盘算着。
“那,走吧。”她松了口。
阿福闻言,忙不迭地将她迎上了来接她的马车。
“苏姑娘,这边请——”
只见巷口拐角,早已停好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好不气派。
黑漆车箱,朱轮碾地,车顶一把青罗伞盖,四角垂深青流苏。
打眼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官宦能坐的。
她不懂这些,当下只觉得慕昭野也太过张扬。明明干的是偷鸡摸狗、见不得人、又争又抢的事儿,却非要搞得人尽皆知才罢休?
她在心里暗暗骂着,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踽踽前行,在一家名叫“凌云阁”的茶楼门前停下。
掌柜的见了苏挽清,忙上前亲自招呼。
“苏姑娘,楼上请。”说着侧身让出了道,做出了请的手势。
苏挽清扫了他一眼,只见他面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谄笑和油滑,不像个好东西。
玲珑拽着苏挽清的袖口,警觉道:“小姐,我看咱们还是回吧。”
苏挽清拍了拍玲珑的手背,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转而又向阿九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紧自己。
苏挽清跟随掌柜的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玲珑和阿九却被几个身穿短打的店小二模样的人伸手挡在了楼梯口。
掌柜的陪笑道:“苏姑娘放心,二位姑娘且在楼下等候,小的会好生茶水伺候的。”
苏挽清没辙,只好独自跟着掌柜的继续往上走。
在二楼回廊深处的一间雅间外,掌柜的停下了脚步。
“姑娘,里面请。小的先告退了。”
“哎……你别走……”
苏挽清心里发紧,下意识想叫住他,却见他早已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左右环顾,整个二楼空无一人,静得落针可闻。
没法,既已到了门口,只得平息一下心神,双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架紫檀山水屏风。窗下铜壶正呷着白汽,窗棂半开,檐角风铃偶尔响一声,清冽细碎。
倒是陈设清雅。
慕昭野背对着她,正拿指尖拨弄笼中雀儿的喙。那雀儿被他逗得偏头躲闪,又舍不得那点食饵,反复凑回来。
“你究竟想怎么样?”苏挽清迈进门内,却未再往前一步,语气冷硬得像冰锥子。
慕昭野转过身看向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插了支碧玉簪子。
水润的眸子里结了一层薄霜,像朵幽幽绽放的白檀,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是清冷又疏离,拒人于千里。
偏他就喜欢这样的。
软的,娇的,带刺的,还会咬人的……
“苏姑娘似乎很讨厌我?”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
苏挽清被他盯得心里发虚,退了两步,脚跟绊上门槛,身子一晃,后背撞上了门板。
门板的凉意沿着脊骨蹿上来,激起后颈汗毛一阵战栗。
“国公爷说要将玉佩还给我,还请说话算话。”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她方才的气势瞬间被压制,但她仍极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音,迎着慕昭野的目光半分不肯落了下风。
看着怀里的人儿分明已被逼进死角,眼尾泛着薄红,却倔强着不让自己露怯。
慕昭野只觉心下某处像被轻轻撞着,跳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