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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拢之前,风灌进来一口,堂里的烛火伏了一下,又立直了。

西序头一位的座,是门开之后从廊下抬进来的。族里的老例,妇人不进这道门槛,位子是新的,蓝布垫还是那块,铺得平平的。

沈蕴秋落座。包袱搁在座前小几上,青禾抱着匣子退到她身后一步远,站定。

座前那张白瓷盏,水是刚倒的,热气一线一线往上走。她伸手扶了扶盏,指尖慢慢暖过来。

牌位的影子在烛光里一层压着一层,最高那层在暗处,看不真。香炉的烟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

顾三爷在正中案前站定,没坐。堂下六房的长辈分两列坐定,年纪最长的几位坐在上首。

“时辰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堂里静,句句都落得下来。“章程单上写明白的,今夜只断两年来的账。断得清的,今夜断。断不清的,留着。往后每一夜,祠堂的门都开着。”

上首一位族老接了话。“章程是五房画过押的,照章程走。只是今夜要断的,桩桩件件,都比章程上写的重。”

“重才断。”他扫了堂下一眼,“轻的,轮不到开祠堂。”

他朝管事抬了抬手。

第一件呈上来,官册抄件,当众展开。腊月三十,恒当,赤金点翠头面一套,死当。当主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府字。

“这一件不用断。”顾三爷看着那一栏,“东西是官府清册上唱过名的。要断的,是银子。”

老族老凑到烛前,把那行字看了一阵。

“这套头面,是承宗娘的寿礼,阖族在祠堂摆酒,她戴的就是这一套。”他把抄件放回去,“如今进了死当的官册。”

管事翻开账房的册子,找到那一页,念给堂上听。

“腊月三十的当银,入了公中的用度账。账上写的是,各房分岁。”

“分岁。”老族老把这两个字接过去,“头面换了银子,给各房分了岁。”

“当主是个府字。府里出来的当,不落人名。”他把抄件按了按,“这一进一出,账上的经手人是谁?”

管事把册子往前翻了半页。“府里的账房。经手的师爷,年前告病回了原籍。”

“又是病。”老族老把这两个字掂了掂,“今夜的病,倒都赶在一处。”

堂下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顾三爷把手往案上一按。“这一笔先记下。”

第二件呈上来。五张契,黄纸,折痕深得发白,一张一张在案上摊开。

“这五张,是账房旧箱里清出来的?”

“是。”顾三爷朝案上点了点,“腊月廿五封箱,压在箱底,五房按了印,抽出来封存的。”

“好。当着全堂,一张一张过。”

顾三爷把袖子一拢。“念。”

老族老凑到烛前,捧起头一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名字,抬起眼。

“此人在何处?”

沈蕴秋翻开册子。

“粮栈。夜里打更,工钱双倍,进出记名。”

管事往册上勾了一笔。第二张、第三张,都是抬棺杠夫的名字,一人一契。

“货栈后屋。四个人都在,管吃管住。”她翻到那一页,“杠夫的契统共四张,这两张在族里,那两张,在官府的卷里。”

第四张,熬药的丫头。

“投亲出了县界。走之前,画过押。”

管事一笔一笔勾过去,又把人证的名册翻开,就着烛光看了一阵。

“人证里,还有一位。罗嬷嬷。”

堂下没人应。

“传了三回,人不到。”

沈蕴秋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手印按过三回。她给人看了一辈子药渣,这碗饭,得罪同行。她怕的不是顾家,是往后没饭吃。”

老族老看了顾三爷一眼。

“不强求。”顾三爷摆了摆手,“手印在,就作数。”

老族老点点头,把名册往下翻,翻到末一行,停住了。他把名册合上,重新捧起那沓契。

五张契,念到末一张。

他捧着那张契,凑得离烛火近了些。契上的名字,他念得很慢。

“秦妈妈。”

堂上没有人应。

他又念了一遍。“秦妈妈。此人在何处?”

六房的长辈互相看。年长的几位皱着眉,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

上首那位族老开了口。“五张契上的人,去处都报得上。这一个,册子上有吗?”

“有。”沈蕴秋翻到画了圈的那一页,“人,在二房院里。”

二房的席位上,柳如眉坐着。她今夜到了,一身素青,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描过,从进门起没有出过声。老族老的目光越过两排人,落到她脸上。

“二夫人。这个名字,人在何处?”

柳如眉的手在膝上收了收。

“是一个……浆洗婆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年前手就钝了,当不得差了。府里冬衣的针线活多,就留下她做针线。”

“院里用不着的人,怎么不放出府去?”

“她……没处投奔。”柳如眉把头低下去半寸,“留着,也是给她一口饭。”

“给她一口饭。”老族老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五张契上的人,有的打更,有的做工,有的投亲画了押。你院里这一位,做针线,做到今夜,连个去处都没有。”

好一个“留”字。沈蕴秋捧着茶盏,心里过了这么半句。

“做针线,做到今夜?”老族老把那张契举起来,“人呢?”

堂里静。烛芯爆了一声。

“你院离祠堂,隔着两条街。”他又问了一遍,“人是几时进的你院?”

柳如眉的嘴唇动了动。

“年前。”

“年前。”老族老把这张契单独抽出来,压在案上最上头,“五张契上的人,或有差事,或有去处。独这一位,在你院里待了一冬。”

沈蕴秋没有开口。她册子上那行字,早在腊月里就写好了。留她做针线,进出记名。这一句,她等了一整个冬天,等的就是柳如眉自己说出来。

顾三爷在案前站定。

“人证未到,案断不齐。”他朝堂外抬了抬手,“去二房院。把人带上来。”

两个族婆子领了话,提着灯笼出去。灯笼的光在门槛外晃了两下,往巷口去了。

管事把那张告病帖拿出来,摆到东序顾承宗那一支的空座前。帖子上的字朝里,没人去翻。

有人给西序的盏里续了热水。柳如眉坐在二房的席位上,手一直收在袖里。她座前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拖到堂心。

沈蕴秋捧着那盏茶,没有喝。

那双替大少夫人端过汤的手,此刻正在两条街外。等族婆子的灯笼到了,她就要被人领着,进这扇门,大少夫人活着的时候,只有一乘花轿进去过。

香灰落了一截。

堂外的脚步声近了,两个族婆子的声音压得低,隔着门,一句都听不清。青禾在她身后,把匣子又抱紧了些。

廊下灯笼底下,候着的人没有散。门里的动静,一句也传不出来。

老族老把五张契理齐,重新压好,抬眼看顾三爷。

“人到了,就接着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