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是廿三傍晚进巷子的,肩上落着雪沫子。他在她院门口站了一会,才叩的门。
进门先跺了跺靴子,青禾接过他的大氅,说灶上有热茶。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搁在案上,封皮上盖着行会的戳。她让了座,青禾把热茶端上来,厚胎盏。
这趟府城,是他自己跑的。恒当的清册并到府城过堂,行会要出人看数,他作为对账的,名正言顺。去时搭的是头一班船,回来这一班,路上落了一天雪。
公文是府衙文书房出的。恒当的案子,五十四户的状底并成一案,退赔发还的次序出了告示,贴在府衙照壁上。头一笔折银,二月初二画押。
“照壁前头这几日围满了人。”他把茶搁回盏托,“有抄告示的,抄完往南边捎,捎到澄江府那份,落款写的还是行会。粮户们听说了退赔有次序,先苦主,后行用,柜上吃进去的,一户一户往外吐。有人半夜去照壁底下看一遍,看清了才回去睡。”
“恒当的柜呢?”
“柜门开了五日,一个人都没去兑。”他把公文往她手边推了推,“不是没人欠它账,是没人信它了。镇上的粮户,如今赶船,赶的还是陆记的班。”
沈蕴秋说这些日子,柜上府里,累他跑了两头。
“两头是顺路。”他说完这一句,把茶捧在手里,没喝。过了一阵才搁下,说白条那笔账走清了,一千七百两,昨日出的柜,存根在她那本册子里能对上。
公文末一行,她看得慢。恒当老朝奉,府里传去问话了。
“问什么?”
“听说是问当年的票。”他顿了顿。后半句在嘴边绕了一下,他喝了口茶,咽了下去,改了口,“问出来之前,谁都别往深处猜。”
她点点头,没往深里问。这条线往深里走,走的是顾家的账房。账房如今在族里手里,一天一天地过。
从府城回来,他看见一样,听见一样。看见的,是丰记的柜门,封条叫雨雪打了六日,纸烂了半边,粮户们打门前过,脚都不停。听见的,是老朝奉被传走那日,柜上的动静,差役进门的时候,老朝奉正在拨算盘。他把算珠一颗一颗拨回零,归了位,才站起来,跟差役作了个揖,跟着走了。
“一辈子的账,末了归了一回零。”他说完这句,自己先停了。
她把公文末一行折了个角。
“问话问出来之前,退赔停不停?”
“不停。”他把公文往她那边推了推,“告示贴了就是官凭。问话是问话,退赔是退赔,两条线,各走各的。”
正事还有一件。退赔的银子怎么发还,行会得做个保,免得经手的人手脚不干净。他在船上拟了一份章程,一户一单,领一户,销一户,行会画押,官府用印。手稿带在身上,纸边还带着墨。
“一户一单,单上四样,户主的姓,票号,领银的画押,保人的画押。”他把稿子推过来,“五十四户,我拟了五十五份,多的一份,给行会存档。”
她接过手稿看。一笔一笔,跟她册子上的字一样齐。看到末页,她的手停了。
保人那一栏,样稿上落的不是行会,是一个名字。他的名字。
“行会做保,够了。”她把稿子放回案上,“你落名做什么。”
“行会的戳是公中的。”他把手稿抚平,“章程上写了保,真到那一日,谁兑着银子,谁担着干系,总要有个担得起的人先把名落上。五十四户里头,有几户的数目,我担得起。”
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再说什么,把稿子翻回第一页。这一份章程,明日发各行会,用印的用印,落名的落名。她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行,退赔章程,行会保,陆记先保。
账对了半宿。青禾第三回进来添炭,看了他们一眼,没言语,退出去的时候把门虚掩上,外头的风还是顺着缝进来,灯苗晃了晃,又立住了。
折银的走账,退赔的单子,保书的样式,一笔一笔过。有一笔利银的日子,两边对不上,差着一日。两个人各自翻底页,翻到同一行,同时说了一句,是船到那日落了雨。说完都停了停。有些账,两个人心里各有一本,翻开来,页码对得上。
过到后来,案上只剩灯响。外头的雪不知道几时停的,檐口的瓦棱上挂着冻凌,月光照过来,一条一条的亮。
他起身收拾算盘。布袋口的绳系了两回,系得很慢。
“我娘那坛萝卜,到了?”
“到了。”他点头,“泥封起出来,一点没走味。柜上的人分着尝了,都说比外头买的味正。账房的先生们一人分了一小碟,下饭。”
她看了他一眼。一坛腌菜进了他的柜,先分给了底下人。
“坛是好坛。”
这话头一开,他站住了。他的手还搭在布袋绳上,像有下一句,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她等了半息,他没说,把布袋背上肩。
“南市的粮户,如今看船,先看陆记的水牌。”她在背后说了一句。
他回过身,朝她拱了拱手,说粮户看的是秤。秤平了,船才有人认。
两个人都没往下接。有些话接下去,就不是账上的话了。
他走到门口,站住,回头。
“那本册子,末一页,我……”
半句话悬在灯影里。她抬起眼。他看着她,看了两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跨过门槛,“雪大,你早些歇。”
门开了又合上。她坐在灯下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台阶,出了巷口,比来时慢。
她收案的时候,把他那盏凉透的茶泼了,厚胎盏涮净,搁回架上,明日还用。
她把公文收进匣子,章程的手稿压在折银的抄本上头。明日要做的事,她一样一样想过去:退赔的单子再过一遍,票号、日子、数目,一样一样核,画押的日子写进册子。
想到末了,她吹了灯。黑地里,那串脚步声早听不见了,她还朝巷口那个方向坐了一阵。
院里守夜的骑手换岗,靴底踩过冻雪,一声一声,走得稳。她起身把窗关得只剩一条缝,雪气挡在外头,炭火压得矮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