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当盘货这日,沈蕴秋一早就换了身素净的衣裳,鬓上没插一件亮的东西。
这一步,她跟爹说过,三日之内。后来爹娘进了镇,粮船进了港,满街的耳朵都竖着,她把它压到了今日。人多,票过手的人多,少一张,不显。
娘把她的领子翻好,理平了才撒手。娘没问她去哪,只说盘货的地方灰大,回来换了衣裳再进屋,别把灰带进被窝。
车是青禾赶的,停在街口斜对面。临了青禾只叮嘱一句,柜上人多,姑娘看紧了荷包。她说好。
钱伯坐在街角的茶棚里,面前一壶茶,两个茶碗。第三个位子空着,那不是给她的,是给万一的。
沈蕴秋一个人进的恒当。
盘货的日子,大门敞着,柜台前排着七八个人。她排在队尾。
前头一条汉子当一床棉被,朝奉唱价,汉子嫌低,争了四五句。朝奉不还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说盘货的日子,价就这个价。汉子梗着脖子站了一阵,末了还是按了手印。
又走了一个当锡壶的,一个当皮袄的。队里有人回头看了她两眼,街面上都认得沈东家,可沈东家进当铺,还是头一回见。她站在队里,往檐下让了半步,避着门口灌进来的风。
轮到她,她把当票从窗口递进去。
柜上静了一瞬。
接票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朝奉,山羊胡,眼皮耷着。票到他手里,他的眼皮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
她迎着那双眼睛,没避。
“赎。”
“东家随我来。”老朝奉从高凳上下来,亲自引路,“大票走内堂。”
内堂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一盏茶,是给大主顾预备的,她没动。
伙计捧了银匣来。匣子当着她的面开的,玉在里头,绵纸裹了三层。她把玉接过来,隔着绵纸掂了掂,又拆开一层看了一眼。玉是好玉,温润的一团,边角有一处旧磨,是常年在人身上挂出来的。
她把绵纸照原样裹回去,收进怀里,然后点银,一两不差。
老朝奉验过银,把票和银子并排搁在案上,拿一杆小戥子又复了一遍。柜上的规矩,大票进出,两遍秤。
“玉收好。”他把销票的存根朝她亮了亮,“往后再有东西要当,东家这样的,柜上认得。”
“不必。”她把匣盖合上,“这一张,赎完就没有了。”
老朝奉提笔销票,笔尖顿了顿。
“这票,过了死当的限了。”他没抬头,“柜上没卖。这玉成色好,进柜那日,老朽就让它单独搁着,没上架。”
“东家这张票,收来不易吧。”
“柜上的规矩。”她把银子推过去,“票在谁手里,谁来赎。”
老朝奉看了她一阵,低头画了押,又朝里头喊了一声,让伙计把销票归档。伙计应了。她转身要走,听见老朝奉在后头又补了半句。
这张票,单独放。
她把玉收进怀里,没有停步。走到内堂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朝奉站在案后,捻着山羊胡,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睛碰了一下,谁都没言语。
出了恒当,她没上车。
“走着回去。”她跟青禾说,“这几日胃口差,遛遛。”
青禾会意,跟着车在后头慢慢缀着。
她绕的是东街顾家的绸缎铺。
绸缎铺隔着两间铺面就是粮行。她在街口的糖摊前停了停,买了一包松子糖,揣进袖袋,才慢慢往那边走。
糖是真买,步子也是真的慢。街面上看她的眼睛多,她就让它们看个够。
三间门脸,伙计正在门口挂棉门帘,帘子才挂了一半,一高一低。
掌柜的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先笑,算盘珠子在他案上码成一排。他认得她,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弯着腰把她往里让,说新到的杭绸,请东家给掌掌眼。
她把料子摸了一遍。摸料她有真章,指头在绸面上走两寸,就知道经纬的疏密,再捻一捻,又知道浆得足不足。掌柜的在边上看着,笑得愈发殷勤。
她问了价,末了像忽然想起来什么。
“你们府里,腊月里是不是有喜事?”她把料角放回案上,“我柜上前几日接了两单喜料,赶得急。想着要是府里也用得着,给留一手,也算个熟络。”
掌柜的赔笑,说这个他做不了主,内宅的用度都是夫人经手,回头他问问。
“不急。”她把定钱搁在案上,“腊月的料子,还来得及。”
她放下一块料子的定钱,让伙计把定钱条子写给她,写得正经,一个字都不省。出了铺子,日头偏西。
回程过河沿,陆记的货栈正在装船。跳板上一递一接,一捆一捆的绸包往舱里走,每一个上船前都过秤,唱数的和记账的是两个人。
陆砚舟站在船头点货,棉袍外头罩了件短褂,袖口挽着。听见车轱辘响,他抬眼,看见沈蕴秋的车,把手里那捆绸搁到秤上,直起身,抬了下手。
她让青禾把车放慢了半分。
两下里都没停。车过桥洞,她把怀里的手收回来。玉隔着荷包,是温的。
她不知道的是,绸缎铺后头的账房里,有一道门帘刚落下来。
门后站着个婆子,五十来岁,鬓角花白,一双手常年泡在浆水里,指缝都发了白。她是府里开春才遣出来的旧人,出来后在别处辗转了两处,秋后进的这铺子,管浆洗缝补,管了两三个月。
方才她在帘子后头收拾料头,隔着帘缝,看了个正着。
那位东家侧过脸来问价的模样,她看真了。脸是生的,口音是南边的,眉眼对不上她记的任何一个人。
可那双手在料面上走的时候,她捏着料头的手停住了。指节的骨样,虎口的薄茧,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浅疤,是哪年腊月冻疮溃了落下的。这双手她伺候了整整两年,绞过指甲,端过汤,铺过床,也替这双手的主人,往外递过一封信。
婆子在门后站了很久。她想过要去回话,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是遣出来的人,没有名分,回话要递帖子,帖子递到二房,先过的是账房的眼睛。账房里坐的是谁的人,她心里有数。
她退回来,把门帘掩严实,回到浆盆边,把手伸进冷水里,慢慢搓一件中衣。
浆盆里的水是她早上换的,这会儿冰手。她搓得很慢,一件中衣搓了半晌。
搓着搓着,一盆水都凉透了。
婆子把那件中衣拧干,抖开,搭在架子上。是府里递出来浆洗的活,大人贴身穿的。她看着那件衣裳,站了一阵,转身把浆盆端去了后院。
街面上,车轱辘声早就远了。
当晚,钱伯的人回了一句话。
绸缎铺的掌柜,掌灯时分进了二房的角门,手里拎着两匹料头。进去一炷香,出来的时候,料头没带。
沈蕴秋听完,在册子上记了五个字。喜料,进二房。
饵出去了,有人接着了。往后的动静,她不催,让顾家自己响。
二少爷那边,早些日子递过话来。香烛铺的押契,祠堂的出账,一笔一笔,都对上了。往下的事,等风头过去。
她把册子合上,吹熄了案上的烛。窗外的巷子里,梆子敲过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