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云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宋锦云不念,把册子转过来,朝着她,指头点在那行字上。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总得给后来的人,留个本钱。
这行字她在心里认过千百遍。原句在中段,原主收笔的地方。后来的人是谁,写字的人不知道,她知道。她把这行字描到末页来,算是接了话。可这层意思,此刻说不得。她把册子合上,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按,才朝沈万川递了过去。
“要看,就给他看全的。”
沈万川从桌那边伸出两只手接了。两只手捧着,翻开第一页。
她起身去烧水。
水开了,她沏了一壶茶,给沈万川倒了一盏。壶嘴一倾,茶进盏里,到了七分,她的手自己停了。
这是她柜上练出来的分寸。给客人斟茶,七分留三分,是规矩,也是余地。这些年她对谁都是这么斟的,手上快得很,脑子不用跟。
盏搁到沈万川手边,她看了一眼,七分。
她把盏又端回来,提起壶,续上。续到齐了口,差一分就要溢出来,她才搁下。
对家里人,茶要满。这个道理没有人教过她。开档口那会都是自己一个人,父母感情不合,从小没人教她这些。现在手上的分寸是她自己的,要改,也得她自己改。
沈万川没喝茶。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药案那几页,他翻得最慢。有一页翻过去了,又翻回来,翻回来,又翻过去。桌上的茶凉透了,他也没碰。
天黑透了,沈万川还在翻。宋锦云劝了两回,第一回说先吃饭,沈万川应了一声没动。第二回说夜里凉,沈万川把宋锦云的手轻轻拨开,还是没动。
沈蕴秋把自己那盏茶端着,坐在沈万川斜对面,陪着。
夜深了。她不点灯,就着桌边那盏的光,看得见沈万川的侧影,看得见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翻页的声音很轻,沙,沙,一夜没有停过。
三更的时候,她起身给沈万川换了回热茶。换茶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个翻,一个续。
沈蕴秋听着那声音,像听人一笔一笔核她的命。
后半夜,宋锦云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声匀了。沈万川的背影还是那个姿势,胳膊肘撑在桌上,头低着。翻页的声音慢下来了,有几页翻过去,隔很久,又翻回去。
她知道沈万川翻到哪几页了。
那几页她自己也停过。
宋锦云醒过一回,披了衣裳出来,站了一阵。她给宋锦云也倒了半盏茶,宋锦云捧着,捧到凉,没喝,眼睛一直在那爷俩身上。后来宋锦云把茶搁下,又回去躺了。躺下之前,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窗纸由黑转灰的时候,纸页声停了。
沈蕴秋端着凉透的茶走出去。沈万川坐在原处,册子合上了,两只手压在册子上,手背上那两道骑马磨的口子,一夜之间看着更深了。
沈万川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一夜没睡的红。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半天,出来的那句话,很短。
“跟爹回家。”
她没动。
这句话四个字,没有账,没有数,没有日子,没有一两银子。她这大半年,跟人说账,跟纸对账,连跟爹娘写信都只会报数。有人对她说不带数目的字,这是头一回。
喉咙里那口气,她自己都没想到,它自己涌了上来。
她张开嘴想说话,出来的是一声哭。
声音比她想的难听,也比她想的响。她愣了一下,想停,停不住。眼泪跟着下来,一大串一大串,砸在衣襟上。她这才知道,原来她攒了这么多。攒了这大半年,谁都没敢给看的,全在这一声里出来了。
她一只手还攥着荷包。攥得很紧。荷包里有口录,有那张画着三个圈的纸,有玉票。攥着这些东西哭,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怕。怕这一哭,把这些纸上的日子哭散了。
沈万川慌了。沈万川从凳子上站起来,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再抬起来,还是不敢碰她。他在原地转了半圈,冲着里屋喊。
“她娘。她娘呢。”
宋锦云从里屋跑出来,一看就全明白了,把沈万川拨到一边,搂住她。
“哭,想哭就哭。”宋锦云拍着她的背,“这一声,娘等了两年多了。”
她哭。哭得没有一点章法,什么仪态,什么分寸,全顾不上了。眼泪把宋锦云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抽气,一下,一下。
她自己先直起身来。脸上全是泪,她抬袖子胡乱抹了两把,抹完,吸了口气,声口稳了。
“爹,你坐着。娘,你陪爹坐。”
“做什么去。”宋锦云拉着她的手不放。
“取东西。”她把宋锦云的手轻轻拿开,“你们大老远来,不能光听我念。东西我要一样一样拿给你们看。”
她让青禾套车,自己去里屋,写了一张字条,落了花押,让人送去陆记。字条上就一句话,匣子今日要用,晌午前送到别院。
写完她把笔搁下,对着窗站了一阵。窗纸外头天已经大亮。院里静着,青石缝里返着潮气,天阴了这些日子,还没晴透。
沈万川看着她从里屋出来,眼睛还是肿的。沈万川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末了往桌上的茶盏看了一眼。
她走过去,提起凉了的茶壶,把沈万川那盏满上的茶泼了,重新烫盏,重新沏,重新倒。
这一回,沈蕴秋倒到七分,停住。
她把盏推到沈万川手边。沈万川看了看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慢慢喝见了底。
喝完,沈万川把盏搁下,说了一个字。
“好。”
“这是给外人的分寸。”她把壶放下,“给爹的,我还没学会。往后学。”
宋锦云在旁边看着,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灶房,把晌午的饭又做上了火。
沈万川别过脸去,抬袖子在眼角擦了一下。
晌午前,车进了巷。青禾和陆记来的人一块儿搬,三只樟木匣,一只一只抬进屋,落在沈万川面前的桌上。抬匣的时候很稳,三个人走得都慢,像抬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记的人交了匣子就走,茶都没喝。宋锦云起身去关了门。
匣子上三道封条,沈蕴秋伸手要去揭,沈万川把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来。”
她当着他的面,一道一道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