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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一直开到辰时。

沈蕴秋没有催。粥在灶上温着,热到第二回。这一段她没闲着,把前日的账核完了尾,又把柜上要送的货单过了一遍。青禾出去看了三回巷口,回来都是摇头。

辰时过半,巷口那道影子动了。跨进门槛的时候,他头低着,肩上两块深色的湿痕还没干透,靴底在青石上带出一串泥印。巷口那边,卤味摊刚出摊,酱色的烟气一阵一阵往这条巷子里飘。

青禾要迎,被沈蕴秋抬手止住了。

他站在院子当间,脚上那双靴子泥到鞋帮,进门时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蹭了跟没蹭一个样。

那人站定在院里,抬起头。比钱伯嘴里说的年轻,眉眼像他大哥顾承宗,只是眉骨那里塌着一点,像常年没睡醒。两只手空着,指节在雨里冻的通红。

“你就是沈东家。”

“二少爷请。”

他愣了一下。他没报名姓,她先叫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跟着她进了屋。

粥端上来,两样小菜,一碟咸萝卜切得极细。他看着碗,没动筷子。

“先吃。”她把筷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说话费力气。”

他没吃。他把来路上过了几十遍的那句话,拿了出来。

“外头有人说,这条巷里的东西,是顾家的。”

“巷里的东西,是巷里挣的。”她把粥碗往他跟前送了半寸,“先把粥吃了。”

他吃了。头一碗快,第二碗慢下来。饿到极处的人,吃相反而收着,扒一口,顿一顿,像在等谁呵斥。没有谁呵斥他,他自己顿住了,把筷子搁下,碗底干干净净。

“那已故大嫂留下的呢。”

她没接这个话,起身给他续了半碗,搁在他手边。

他看着那半碗粥。哄他的人他见得多,堵他嘴的更多。不接话的,这是头一个。

“我看见了一件事。”他开口,嗓子是哑的,“我想不出第二家能说的地方。”

她坐着没动。

“我在后罩楼。”

他把两个夜里看见的,都说了。说得没有次序,先说的是影,两个人影挨在一处,再说手,再说到地方,北夹道,后罩楼,半夜的雨。说到那个笑字,喉咙里卡了一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才续上。

她听着,没接一个字。

他偷看她。她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惊,不拦。不拦,那就是能说。他的话就接着往外走。

“他们把城南香烛铺的契押了。”他往桌面上按了一下,“年租八十两,抵进恒当的窟窿。修祠堂的银子从公账走,一百二十两,说年底一并平。”

“还有一句。”他盯着桌面,声音压下来,“我夫人说她嫁我,就是图个进门方便。”

屋里静了一阵。灶上余火偶尔响一声。

他把话说完了,人像空了一半。方才那些字,一句比一句沉,这会儿全压在他自己肩上。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他的嗓子哑下去,“府里没人听我说完过一句。我想着,你兴许用得上。”

她没接这句,把凉茶碗端起来,搁到一边。

“我这里不兴用得上用不上,只兴对得上对不上。”

他愣住了。

“你方才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会当场信。香烛铺押契,恒当柜上查得到。修祠堂的银子,账房里走,库房的出账对得出来。三日之内,我一样一样去核,日子,地方,人,一笔一笔对,用不着你领路。”她把茶碗挪开,“对不上的,往后你递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当耳旁风。对上了,再说往下的事。”

“要是都对上了呢?”

“族里见官那日,你站出来。”她的声音慢下来,“站出去那一刻起,顾家就没有你的位子了。族里除名,产业尽没,你的香烛铺也在里头。”

“我知道。”他等了等,才把这三个字吐出来,“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知道就好。”她顿了顿,“丑话在后头。你大嫂进府到出事,那两年,你都在。你袖着手看了两年。”

他没辩。头一点一点低下去,低到快碰着碗沿。桌上那碟咸萝卜,他进屋到现在没夹过一筷子,这会儿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我替她收账,不是替你出头。”她把凉茶端走,“你别谢我。”

“我不谢。”他抬起头,“我就问一句。铺子,能回来吗?”

“铺子拿证据换。证据够,铺子是你的。证据不够,谁也拿不回来。”

他坐在那里没动。过了一阵,他把衣裳前后摸了一遍,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一张当票。

恒当的票,票面上写着二十两。票角上有两道深深的指甲印,印子边缘发毛,是被人在手里攥过很多回的。

“我全换成这个了。”他把票又推近半寸,“就剩这个。押给你。”

推完他就把手收回去了,搁在膝盖上,人坐得笔直,眼睛却盯着她的手。她收,还是不收,他这一夜一早上,押的全在这一下。

沈蕴秋把票拿起来,就着窗光看。出票日子,死当的限,柜上的花押。看到票角那两道印,她的手停了停。

“这票我收。”她把票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和人证口录放在一处,“玉赎出来那天,东西归你。今日你说的话,也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到底是谁。”

“守铺子的。”

他看了她一阵,到底没再问什么,跨出门槛走了。走到巷口,他的背挺了挺,走直了。卤味摊的烟气顺着巷子飘过来,他从烟气里穿过去,没有停。

青禾进来收碗,两只碗摞在一起,碗底都光。她端着碗看了半天,低声说了一句,这人饿狠了,吃相倒懂规矩。

“饿狠了的人,规矩是后学会的。”她把窗合上,“先学会的是怕。”

那张票,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二十两,不算多。可这是一个把什么都输光了的人,拿出来的全部。

她把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票期一个月,今日出票第九天,还剩二十一天。

青禾问她,这票收得对不对,人家空着手来的,就一张当票,收了,万一旁人说东家趁人之危呢。

“趁人之危的,是他们家。”她把票收进荷包,“他押给我的是票,也是话。话对不上,票我原样退,利息照付。对上了,这就是他自己挣回来的第一笔。”

她起身去里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的时候,票已收进荷包最底下。青禾已经在套车,车轴抹了油,走得稳。

“备车。”她跟青禾说,“恒当柜上,这票我亲自去赎。”

青禾应了,又忍不住回了一句,说这时候去,柜上正盘货,怕是不清净。她说不清净才好,人多,票过手的人多,少一张,不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