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册子合上的第三日,逢八,粮船进港。
钱伯从码头回来,袖里笼着一封信。信皮上写的是澄江绸行沈东家亲启,字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拘谨。这个封套是她定的规矩,娘那边守着规矩寄,她这边守着规矩收。
信搁到案上,她把手头的账对完,才去拆。
这封厚,两页往上。铺面上的往来,半页就说尽了,多出来的是什么,她猜不着。
拆开来,头一页问的是铺子。秋绸的账清了没有,粮价的行情听到些风声,铺里几口人吃饭,入冬的炭备了没有。字里行间还是那路内行话,是托人打听过才问得出的问法。中段写了家中都好,爹的腿疾入了冬要发作,药备下了,让他别受凉。末了写,东家费心了。天凉了,记得添衣。东家身子可好?
身子可好。
她的指头停在这一行上,停了一阵,又从头读了一遍。这一遍读得慢。头一遍读的是账,问铺子,问行情,笔笔都有着落。第二遍读出来的是另一本账,那声添衣,那句身子可好,落笔的时候,写的人心里搁着的是谁,纸上不会写,纸上只写东家。澄江那边知道的,是个沈东家。娘的信句句客气,谢是谢东家,托是托东家,连问安都只问得到东家。
青禾进来添茶,一眼看见案上摊开的信纸,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姑娘。”
“坐。”
青禾没坐,站在桌边,眼睛落在信纸上,手在围裙上攥着。她认得这个字。第一封信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在门口站着的。
“娘问东家身子可好。”沈蕴秋把信纸抚平,“你看这话,问的真是东家么。”
青禾的嘴张了张,没接上来。灶上的水开了,噗噗地响,她转身去兑水,兑完了,把茶端过来,搁得比平日轻。
信的第二页写的是家常。家里今年的桂花收得好,腌了一大坛,爹尝了说比去年的甜。铺子里添了个学徒,手脚还生,称戥子还要掌柜的看着。姑姑家的表哥娶了亲,新妇是邻镇人,过门那天她去坐了席,回来腰疼了两天。又说家里那只老猫入了冬懒得动,整日睡在灶膛边上,爹嫌它占火,每回还是把食添在它跟前。一件一件,都是顶小的事,小事写满了两页。
她读到腰疼了两天那一句,嘴角动了一下。写这话的人,四十多岁的人了,去吃一场喜酒还要把腰疼写进信里,写给一个名义上的东家看。哪里有东家管到这个的。可这就是她的信。她一封一封看下来,看的哪里是铺子的账。
读到腌桂花那一段,她想起来,灶间墙角也立着一小坛,青禾照着原主念叨的方子腌的,上个月才封的口。两头都在腌桂花,两头的坛子都要等到开春。
信读完了,她把两页纸并齐,正要折上,指头在纸背上碰到了一点墨的凸痕。
她把信翻过来,就着灯看。背面右下角,有半行小字。
墨色比正面淡,笔画也细,像是写完了信,想了想,又拿笔添上的。字比正文的拘谨松了些,撇捺都放开了,收笔的地方还带着一点飞白,是背着人写的那种快。
桂花腌上了,给你留着。
半行,没头没尾,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她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正面问的是东家身子可好,背面添的是给你留着。那半行字是写给谁的,娘没写,也不用写。写的人只当这封信到不了那个人手里。话又搁不住,就借着这半行,捎了一趟。
娘不知道,这一趟,是捎到了。
灯花爆了一声。她把信纸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原主嫁过来快两年,家里的信一年一两封,还都得过二少夫人的手。这样的信,原主一封也没收到过。如今信一封接一封地来了,收信的人换成了她。
她不是原主。可这半行字压在手上,轻得很,也沉得很。
青禾站在桌边没走,眼睛红了一圈,低着头假装理茶盘。
“哭什么。”她把信纸折好,“又不是坏事。”
“婢子没哭。”青禾吸了一下鼻子,“就是想起小姐念叨糖桂花那一回了。念叨了一路,也没吃上家里的坛。”
“能吃上。”她把封套抚平,“家里的坛在,这头的坛也在。开春都开了。”
青禾愣了愣,眼睛更红了,这回是另一种红法。她应了一声,转身去灶间,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屋里静了一阵。灶上炖着的芋头咕嘟了两声,青禾过去掀了掀盖,拿布垫着手搅了搅,添了半瓢热水。
她把信重新装回封套,起身开了柜。奁单收在匣子最底下,她把奁单取出来,信压进去,再一起放回原处。这张奁单底下,原主压过多少念想,没人说得清了。往后底下压的,是她替原主收着的信,一封算一封。
匣子锁上,钥匙贴身收了。
信里问的账,她心里过了一遍。秋绸的尾款清了,入冬的炭,上月就备足了。铺里几口人吃饭,这一笔她在灯下扒拉了半天,连青禾灶上炖的芋头,都算了进去。
“回信不急。”她坐下,把茶端起来,“这封信搁几日,等我想好怎么落笔。”
信好回,账好算。难的是背面那半行字。桂花腌上了,给你留着。回信里要装看不见,装得像么。娘的字她见过两回了,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拘谨的人,会把这半行写上去,就会在下一封信里接着写。
青禾收拾了茶盘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的人把信匣的钥匙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收进袖里,然后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没写回信,写的是名单册子上的下一户。第二户的回话昨日就到了,人还在路上,底子先铺上了纸。
她写得很稳。只是写完那一行,笔悬了一悬,往澄江的方向看了一眼。
案头那页纸上的墨干了。开春开坛,两头的桂花,她都想个法子,叫它们对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