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锦绣阁后巷的界石上蹲着个人,缩着脖子,怀里揣着什么。
青禾端着炭水出来倒,差点没认出他。是孙家那小子,十四岁,入秋磨坊周家出事那阵讨过饭,后来叫人使唤着跑腿传话。他把怀里一个小布包捧出来,手冻得发红。
“姐姐,这钱你拿回去。”布包里是五钱银子,另有一枚铜钱,“他们说这是赏我的,我越揣越烫手。昨晚我家里的说,这钱来路不干净,叫我趁早退了。”
青禾把人引进后堂。沈蕴秋披着外衣出来,就着灯把那五钱看了一遍。
“谁赏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她把银子收进袖里,又取了一小串钱塞回他手里,“往后照旧当差,该跑腿跑腿。这串是工钱,走柜上的账。”
孙家小子眨了眨眼,没敢多问,揣着钱跑了。跑出巷口还回了一次头。
青禾关了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他这话能信么。上回他嘴里的话,还是咱们自己喂过去的。”
“验不出来,才要收着。”沈蕴秋往灯里添了点油,“他退钱这一下,演不出来。钱的事做不得假,半大小子伸手来退烫手的钱,是真的。话就难说了,他那句话里掺没掺别人塞的东西,得放长了看。”
柳如眉前儿赏他五钱,叫他再盯粮行,说宴后要动一动车马。这话昨夜就到了。小子今早退的是钱,不是话。
“粮行那边,让张嫂子把车马过眼的位子加上一班。”她把袖里的银子取出来,搁进暗账匣里,“工钱照开,话照收。哪句真哪句假,往后自己会分出来。”
天大亮,车出了巷。
三口箱笼,前头一口贴红签,后头两口绕林府巷口。钱伯今夜没合眼,眼窝陷下一圈,声气还是稳的。“角门新换了一班婆子,进出登记。给老夫人的礼添了两斤新栗子,快重阳了,老人好这一口。这份礼走心,不走脸。”
陆记送来的字条昨夜就到了,八个字,外厅已定,桌位靠门。她看完,就着灯烧了。纸灰蜷了一下,没了。
车到二门外,门前停了七八辆车,车帘一辆比一辆讲究。递了帖子,接的管家娘子石青褙子,眼睛在帖面上扫过,又往车上扫过,才侧身让路。
青禾跟在她身后进门,声音压在喉咙里:“这府里的门槛,比咱们柜门还贵气。”
“少看,少问,我动你才动。”
二门里泼了水的青砖照得出人影,廊柱缠着新菊。引路婆子给每位来客袖上别茱萸囊。厅里衣香鬓影,清江镇有头脸的女眷差不多到齐了。菊花酿的气味淡淡的,不冲。
上首另设一张矮几,坐的是南市白家的老太君。白家三代行商,南市半条街的铺面挂着白家的字号,镇上做买卖的人家,论辈分没有高过她的。
顾家这回把她请上首,图的就是体面两个字。老人家满头银发,乌木杖头盘得油亮,眼皮耷着,像是打盹。周家夫人坐在沈蕴秋对面,端着茶盏朝她微微一让。赵家夫人身子重,坐在软凳上,手里那把水纹绣扇摇得慢悠悠的。
柳如眉一身茄紫暗花缎,鬓边赤金点翠簪,见谁都先笑。顾家老夫人坐在她侧手,手炉抱在怀里,眼皮半垂。
沈蕴秋在东侧第二席坐下,青禾捧着样册站在她身后半步。
茶点刚传过一轮,柳如眉拍了两下手。
“今日重阳在即,先不看货。”她立在花厅当中,声气又高又稳,“老规矩,节礼先行。府里备了一份节礼,请各位夫人赏脸。”
婆子们捧着描金漆盘穿行,一人跟前搁下一样。沈蕴秋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是一条帕子。水纹暗花,正是柜上挂了小半年的新样。
“这花色,是锦绣阁沈东家的新样。”柳如眉笑吟吟的,“沈东家的手艺,单看是看不全的,得戴在身上。今日府里借花献佛,替沈东家扬一扬名。”
满厅的夫人提着帕子相互传看,夸声一片。周家夫人隔着席面朝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林家夫人把帕子比在腕上,说这水纹衬镯子。
沈蕴秋跟着众人笑,指头在膝上把账过了一遍。
这一手毒。帕子一散,满堂的夫人都把水纹记熟了。往后那箱次货一开,不必谁指认,人人认得这就是她锦绣阁的花色。栽赃都不用张口,眼睛自己会作证。
青禾也领了一条,捧在手里不敢戴,凑到她耳边:“东家,这算好事坏事?”
“算她没把我们当外人。”沈蕴秋接了帕子,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见。心里那笔账接着拨。
更毒的是名目。顾家出的料,锦绣阁的名,这一份人情她接也不是退也不是。接了,是她认下的扬名。退了,是当众驳二少夫人的脸面。
搁在她来的地方,同行抢开张也使过这一手,抢在对面前头让全街先认自家的幌子。她那时是这么挨的,如今轮到她站在对面挨。
青禾凑近半步,声音轻得只剩气:“东家,这一手接不接?”
“接。”沈蕴秋把帕子从漆盘上提起来,抖开看了看针脚,“送上门的场子,不站白不站。”
她端起茶,起身,先朝主位福了福。
“二少夫人抬爱,这份名,我受着烫。”她把帕子托在手上,举给左右看,“既是当着满堂的夫人,有一句话我今儿得说在明处。这水纹是我柜上头一批试染,色号还没定版。今日散的这一批,色走得深,后头还要调。哪位夫人往后戴着不合色,拿回柜上,我原价收,另赔一段新样。”
花厅里静了一瞬,跟着又是夸声,夸的却换了话头,说沈东家敞亮,做买卖敢当众认底细。
柳如眉笑着的嘴角纹丝没动。她抬手虚扶了一下:“东家这话说的。好花色,还怕试么。”
两人隔着一张条案,各自笑着。沈蕴秋坐下,掌心里一层薄汗。
试染两个字,是临场想出来的,只救花色,救不了成色。帕子散出去的账收不回来,满堂认熟水纹的账也收不回来。她能钉死的只有一样,这批是试染,不是定版。往后那箱货一开,成色对不上,夫人心里先要打个问号。
一个问号,够不够,她不知道。
席上枣糕的热气一缕一缕散。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吃着,枣泥的甜里掺着一点陈皮的苦,顾家的灶上人做点心,肯下料。孙家小子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柳如眉连粮行都排进日子了,这一场宴,不过是她日子表上的一格。
主位上,柳如眉重新举起杯。
“重头还在后头。”她环视一圈,杯沿在日光里亮了一下,“今日不急着看货,开箱之前,先请各位夫人帮一个忙。”